驸马府那一曲惊鸿舞落,满堂繁华皆成虚景。我敛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周身化作一缕缥缈轻烟,不回头,不留恋,一路寂寂沉默,任由清风载着孤寂,缓缓归往青丘。
踏入青丘结界的那一刻,山风漫过落英,灵溪潺潺依旧,却再掀不起我半分心绪。
情树苍劲伫立在故地,繁枝垂落,粉白花瓣簌簌飘零,落了满地温柔。阿墨早已静立树下等我,玄色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眼清浅沉静,没有半句责问,亦没有半句多余劝慰,只缓步上前,掌心托着一枚莹润剔透的凝露灵珠,微光流转,沁着青丘最纯净的本源灵气。
“疗伤吧。”他嗓音低缓温和,不带一丝波澜。
我依言缓缓盘膝坐落在情树之下,灵珠悬浮在我身前,氤氲的白雾层层裹住我残破不堪的灵脉。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抚平驸马府那场纠葛留下的伤痕。经脉中撕心裂肺的灼痛一消散,狐身皮骨上的伤势也慢慢愈合如初,可心底那方寸之地,却像是被万古寒冰封得严严实实。
不痛,不酸,不恨,亦不怨。
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麻木,像一潭万年无波的寒水,不起涟漪,不见天光。
从前的我,是青丘最无忧无虑、不知人间愁苦的白狐。春追着斑斓灵蝶,踏遍青丘千山幽谷;夏蜷在云端暖阳里,慵懒晒着天光云影;秋摘取枝头灵果,哪怕只是一口清甜,也能欢喜流连半;冬卧于雪间梅下,听风观雪,自在逍遥。那时眼底有星光,心底有温柔,一花一木,一风一月,皆能入我心怀。
可如今再踏这片熟悉的仙境,灵溪依旧清澈见底,芳草连天遍野,林间落英缤纷纷飞,鸟语花香萦绕耳畔,周遭万般美好依旧,我却像个置身事外的过客,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热闹、所有温柔,都与我毫无系。
鹿群踏着青草缓步而过,温顺蹭过我的衣角,我指尖未动,连抬眼看上一眼的兴致都无;同族九尾狐友遥遥唤我,邀我同去林间嬉闹戏水,我只垂着眼帘,淡淡摇头,连开口应答都觉得费力;就连从前最贪恋的花蜜酿,玉盏盛好放在手边,清甜香气漫入鼻尖,我也只是静静望着,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灵脉早已修复完好,修为也渐渐归拢,可我偏偏弄丢了自己的心神。魂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空落落的躯壳守在情树下,再也做不回那个眼里有光、纯粹热烈,无忧无虑的白狐。
复一,我枯坐情树之下,晨昏更替,花落花开,我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态,不言不语,不悲不喜,宛若一截失去魂魄、毫无生气的狐形枯木。
阿墨静静陪了我许久,终是看着我眼底化不开的荒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与轻叹:
“青丘不是囚笼,情爱亦不是天地全部。我带你出去走走。”
话音落下,他不由我推辞,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携着我踏风而起,御长风破开青丘云海,远离这片盛满过往回忆的仙境。
我们 先去往北境极地。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放眼望去,皆是无边无际的纯白荒原,寒风暴雪凌空席卷,落雪汹涌如万顷银涛翻涌。天地间矗立着无数参天冰棱,剔透晶莹,如神剑刺破沉沉云层。烈光华洒落其上,折射出万千流光溢彩,冰雾缭绕,琼枝玉树遍地,苍茫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人立其间,渺小得如同尘埃一粒,微末不堪。
风雪呼啸过耳畔,山河壮阔到极致,苍凉也到极致。
阿墨立在我身侧,望着茫茫雪原,语声清浅:“你看这山河壮阔,红尘情爱,不过沧海一粟,一粒微尘而已。”
我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任由寒雪落满发间衣袂,眼底死水无澜,心底没有半分触动,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只是漠然地想着:原来这般震彻天地的壮丽景致,也融不开我心底的寒霜,更不能让早已冷却的心,重新温热半分。
而后,我们远赴东海之渊。
沧海横流,万丈巨浪排空而起,怒涛奔涌,拍击礁石,声震九天。待旭自沧海尽头缓缓跃出,刹那间海天同染赤金霞光,万顷红波荡漾,瑰丽得惊心动魄。深海巨鲸摆尾游弋,破水而出,掀起千层雪白水花,轰鸣之声宛若惊雷贯耳;海鸟成群掠过高空,翅尖划破霞光,碧海苍天,浩瀚无垠,尽是世间罕见的磅礴盛景。
阿墨望着起落,缓缓道:“世间生灵万千,草木有枯荣,仙妖有宿命,人人皆有执念,不必困在一段过往里,画地为牢。”
我静静听着翻涌涛声,任由海风拂乱发丝,只觉得世间人声、妖语、风鸣、涛声,万般入耳,终究都是空洞回响。我的心早已在那场情爱里狠狠碎过一次,从此便封了情,闭了意,再不会为任何山河盛景,为任何人间风月,轻易跳动半分。
我们曾登临九天仙山。
云海漫漫翻涌如浪,漫过万千仙峰,星河垂落天际,灿灿星辰近得仿佛抬手便可触碰。山间仙气缭绕缥缈,琼楼玉宇隐于云雾之间,奇花仙草遍地绽放,仙鹤盘旋,仙乐隐现,整座仙山如梦似幻,宛若天外神域,神圣而清绝。
我们亦踏入九幽幽谷。
谷中不见天光,却有千年古木参天而立,枝蔓缠绕;暗夜奇花逢夜盛放,流光潋滟;林间磷火点点浮沉,流转莹莹微光;异鸟栖于深林,啼鸣清越悠远,伴着谷间清风,生出一种空灵又神秘的意境,诡谲却绝美,是凡尘永远见不到的奇绝秘境。
一路风尘,万里同行。
目之所及,皆是我千年修行中,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旷世奇景。山河辽阔,天地瑰丽,仙域幽冥,各有风华,万般景致包揽眼底,壮阔神奇,动人心魄。
阿墨始终温沉静默伴在我身侧,见我始终眉眼漠然,终究耐着性子,柔声缓缓开导“阿晚,你潜心苦修,渡劫悟道,不是为了将自己困在一段情爱里,渐枯萎。你可寻仙问道,悟天地大道;可镇守青丘,护同族安宁;亦可踏遍四海八荒,肆意逍遥人间。世间有太多风景可赏,太多世事可做,你大可放下执念,重新感受天地,好好活过一次。”
他说得句句在理,通透豁达,世间大道理,我心里无一不晓,无一不明。
可道理懂尽,心底依旧一片死寂寒凉。
我并非还深陷对慕琰的执念,没有浓烈入骨的爱恋,亦没有撕心裂肺的恨意。
只是那场倾尽真心的奔赴,换来一场轻易的背弃,只剩失望透顶之后,彻骨的麻木与荒芜。
我对情爱彻底失望——原来曾经海誓山盟、一诺千金,转头便可轻如鸿毛;原来掏心掏肺的真心相付,也能被人轻易舍弃,视同尘埃。
我亦对自己满心失望——原来我耗尽修为、拼尽一切去守护的尘缘,不过是旁人随时可以抛下的过往;原来我修了几百年道心,悟了半生人情,竟始终看不透人心凉薄,猜不透世事无常。
长风浩荡掠过万里山川,吹得山河摇动,却吹不散我心头凝结的寒潭;
人间盛景铺满红尘俗世,亮得烟火璀璨,却照不亮我眼底深蒂固的荒芜。
阿墨望着我始终毫无起伏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你明明已然放下过往,明明已然抽身离场,为何还要这般困住自己,煎熬折磨?”
我缓缓垂落眼眸,静静看着自己指尖一点点重新聚拢流转的灵力,声线平缓淡漠,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悲喜,辨不出情绪:
“我从未放不下他。我只是……再也信不过‘情深意重’这四个字,再也不敢期许天长地久。更找不回、也信不回从前那个纯粹热忱,敢不顾一切、掏心掏肺去爱人的自己了。”
从此山河万里皆入眼,再无半分风月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