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蜷在慕琰书卷旁的小白狐,阿晚。
晨光像碎金,透过竹窗筛下来,一半落在他案头的经史子集上,一半盖在我蓬松柔软的白毛上。暖意融融洒满陋室,我半睁着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少年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清瘦净,笔尖在素纸上缓缓划过,落下一笔又一笔温润墨痕。
他总笑着嗔我是慵懒嗜睡的小懒狐,可昨夜山间夜寒露重,他怕我着凉受冻,小心翼翼把我抱进铺着软绒的小枕里,细心护住我尚未痊愈的旧伤,一夜温柔相待,从未惊扰。
今恰逢山下集。
天刚蒙蒙亮,山林还笼着薄雾,慕琰便揣着小钱袋早早出门。那只钱袋向来瘪单薄,里面每一枚铜板,都是他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大半年的束脩,原本分毫不舍乱动,一心要换好用的笔墨纸砚。
我趴在窗沿静静凝望。
看他站在鸡摊前辗转犹豫,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凉凉铜板,纠结许久,终究咬咬牙,买下一只肥嫩母鸡。
摊主忍不住打趣笑道:“书生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肉,反倒这般疼家里小狐狸。”
慕琰耳瞬间染上绯红,腼腆又温柔,小心翼翼提着鸡,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手中不是寻常家禽,而是世间无比珍贵的宝物。
一股滚烫暖意从心底漫开,我轻轻甩了甩蓬松长尾,满心柔软。
一回到茅屋,他便钻进灶房忙碌。柴火噼啪作响,温暖火光跳动,浓郁鲜香的鸡汤缓缓弥漫整间小屋。文火慢炖整整半,他细心撇净所有浮油,盛出一碗最醇厚香浓的汤,放在凉水里慢慢降温,生怕烫到娇嫩的我。
端到我面前时,他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小白,快尝尝,好好补补身子。”
我小口小口温柔舔饮,鲜醇滋味漫满舌尖。而他自己,只安静坐在一旁,啃着涩坚硬的麦饼,就着白水充饥。可望着我吃得安心满足,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清甜,仿佛自己尝尽世间甘甜。
午后时光温柔又漫长。
清贫无珍玩,他便亲手为我做各式各样小玩意儿。削竹缠线做成滚球,折柳编圈缀上山间野花,还用温润软木,细细刻了一只小巧白狐,轻轻放在我枕边。
“我读书的时候,就让它陪着阿晚,不会让你孤单。”
我追着竹球欢快奔跑,嬉戏玩闹,累了便乖乖蜷在他温暖膝头。他掌心轻柔抚摸我的皮毛,低声讲江湖风月,讲集市趣事,讲遥远繁华的京城,讲他寒窗苦读、奔赴前程的心愿。
趴在他腿上,听着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只觉得这间简陋寒舍,便是世间最安稳圆满的归宿。
他总爱把我放进竹篮,带着我逛热闹集市。
糖人香甜,拨浪鼓叮咚作响,风筝飘满河畔,人间烟火袅袅不绝。他买来麦芽糖,细细掰碎喂我,自己只尝一点点甜味。我趴在篮沿看遍人间热闹,心中万般庆幸,此生能这般陪在他身边。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慕琰伏案读了许久书,倦意沉沉,打了个浅浅哈欠,吹灭烛火,躺上床榻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安稳。
待他熟睡无觉,我缓缓起身。周身淡淡白光萦绕,褪去狐形,化作一身素衣白衣少女。眉眼清丽温婉,鬓边萦绕着淡淡的狐耳虚影,温柔又青涩。
我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他半分。
整理凌乱散落的书卷,归置杂乱笔墨,细心磨好新墨,方便他清晨不必匆忙。将他洗得发白褶皱的衣衫细细抚平,整齐叠放在床头。
灶火寒凉,便添柴生火,备好温水;庭院落叶清扫净,窗棂擦拭透亮。
又摘下山间灵草,悄悄动用狐族灵力,细细修补好他反复磨破的袖口——那是他夜夜伏案苦读,被笔墨磨出的伤痕。
天快破晓时,我散去灵力,变回小白狐,安静蜷回软绒小枕,装作一夜安稳酣睡。
清晨醒来,慕琰看着净整齐的屋子,满眼诧异疑惑。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顶,指尖温柔点了点我的鼻尖,轻声轻笑:“小白,是你偷偷帮我打理的吗?还是山间灵仙,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
我睫毛轻轻颤动,羞涩埋进雪白皮毛里,不敢与他对视。
子一天天流转,朝夕相伴久,那份心意早已悄悄变质。
从前只是感激救命之恩,如今却是满心牵挂、万般依赖。我贪恋他掌心温度,贪恋他温柔目光,贪恋茅屋烟火,贪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岁月。
而慕琰,也渐渐变得不一样。
夜里读书,总会下意识看向脚边的我;出门采药,必定再三确认我安稳;夜里寒意加重,总会下意识把我搂得更紧。他时常望着整洁如初的茅屋发呆,望着无声打理好的一切,眼底疑惑越来越深。
夜深人静,他伏案困倦入眠,总会频频做梦。
梦里总有一位白衣素裙的少女,眉眼温柔,眼眸如琥珀,安静替他收拾书桌、整理书卷、温柔守候茅屋。身影缥缈清雅,看不清面容,却让他心头无比安心温暖。
一次次梦醒,他低头看向枕边乖巧熟睡的小白狐。
恍惚之间,梦中少女,与眼前温顺阿晚,身影渐渐重合。
他从不点破,也从不追问。
依旧温柔待我,依旧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依旧温柔声唤我阿晚,依旧把所有偏爱与温柔,都毫无保留给这只山间小白狐。
我趴在他书卷旁,静静望着他。
从最初惶恐躲避,到小心翼翼靠近,再到满心欢喜依赖,最后悄悄沦陷深情。
恩情早已酿成爱意。
慕琰,世间千万风景,都不及你。
仙山再辽阔,不及茅屋一寸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