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7

弹指光阴倏忽过,一晃便是三十年。

我长居青丘情树下静心打坐修行,灵脉早已修复得完好无缺,历经岁月沉淀,修为反倒比从前更精深几分。这三十年里,阿墨时常寻来,携我御风游历四海八荒,看人间朝代更迭、烟火起落,望沧海桑田、山海变迁。

于狐族漫长寿数而言,三十年不过浮生弹指一瞬。我眼底曾经为情爱执念生出的戾气、酸涩与尖锐,早已被青丘的灵气与世间的风月慢慢磨平,尽数褪去,只余下一身化不开的淡然与沉寂。

早已不再夜夜梦回心痛揪紧,也不再时时被过往执念缠裹心神。我将情爱二字彻底封入心底,锁起情,闭了心意。人间爱恨离别、悲欢聚散,于我眼里,都只是红尘过客,过眼云烟,再也掀不起半分涟漪。

我终究做不回当年那个流萤逐风、天真烂漫、眼里盛满暖阳风月的小白狐,却也学着敛了心绪,不动声色,把那段与慕琰纠缠半生的过往,深深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下,封入心底最僻静的角落,立誓此生再不触碰,再不回望。

阿墨看我从郁结麻木,慢慢走到平和沉静,眉宇间的忧色也渐渐散去。他常常静立情树一旁,默默陪着我打坐看花落,偶尔望着我淡然无波的眉眼,轻声叹一句:“这样便好。放下执念,安稳自渡,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以为子便会这般平淡流淌,在青丘山海间修行终老,无爱无恨,无牵无挂,就此渡完漫长狐生。

直至一个晨雾稀薄、晓风微凉的清晨。情树落英簌簌,灵气氤氲缭绕,我盘膝坐在树下调息纳灵,心神入定,与世隔绝。忽的,心口深处,悄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微弱,却刻骨熟悉的暖意。

那暖意太轻,像一缕快要散尽的余温,却精准穿透我三十年尘封的心防,直直撞进魂魄深处。

像当年青州茅舍里,寒夜摇曳跳动的一盏油灯,暖了我无数孤寒长夜;

像风雪迷途途中,他不顾严寒,紧紧攥住我的掌心,传递过来的踏实温度;

更像多年前月下相对,他眉眼温柔,轻声低唤我名字时,那一声软糯缱绻的“阿晚”。

那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绝,却偏偏牢牢牵住我的心魂,丝丝缕缕拉扯着,令我心口骤然一紧,周身灵力都乱了节律。

猛地睁眼,睫羽剧烈颤动,心头掀起惊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是慕琰。

三十年岁月流转,于凡人已是半生沧桑,韶华尽逝。他本是凡胎肉体,寻常书生寿命有限,早该化作一抔黄土,湮没在红尘岁月里,怎会还有气息残存,还能跨越千山万水,遥遥飘至青丘结界边缘?

心底惊涛翻涌,慌乱、诧异、茫然交织在一起,不容我多想,身形已本能掠起。身后传来阿墨略带急切的轻唤,我却全然顾不得回头,化作一道白影,循着那缕将断未断的暖意,破空疾驰而去。

前路并非繁华京城,亦不是昔显赫的驸马府邸,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方向直指——青州。

是当年我们避世而居、相依为命的山间小屋。

旧地重临,晨雾尚未散尽,山野草木丛生,早已不复当年清雅模样。山路荒芜,野蔓缠枝,满目皆是岁月遗弃的萧瑟。

那间简陋的茅舍还立在原地,却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大半倾颓,爬满青苔野草;木质柴门朽烂开裂,风吹便吱呀作响,再无当年红袖添香、灯火可亲、两人相守度的半分暖意。周遭静得只剩风声叶落,荒凉得让人心头发涩。

我指尖微颤,轻轻抬手,推开那扇朽坏的柴门。

屋内昏暗阴冷,常年无人打理,蛛网结满梁木墙角,尘埃积了厚厚一层,荒寂破败,满目苍凉。

目光缓缓落向里间床榻,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木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白发覆满头颅的垂暮老人。

他身形瘪瘦削,瘦得只剩一身皮包骨头,面颊凹陷,眼窝深陷,满头白发散乱枯槁,一身粗布旧衣洗得发白,气息微弱奄奄,随时都要断绝生机。岁月风霜彻底磨去了他当年新科状元的意气风发,也褪去了寒门书生的清俊温润,苍老、孱弱、落魄,再无半分当年风华。

可即便容颜老去,韶华凋零,那眉眼的骨相轮廓,那残留在周身极淡的气息余韵,我只一眼,便死死认出——这是慕琰。

似是听到了推门的动静,他费力地动了动指尖,缓缓睁开浑浊昏花的双眼。

茫然的视线慢慢聚焦,一点点落在我身上。

下一瞬,他枯瘦的身躯骤然剧烈颤抖起来,膛起伏不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哽咽难发。瘪的嘴唇不住哆嗦,用尽了残生最后一丝力气,哑着破碎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喃喃轻唤:

“阿晚……”

“我……我负了你……”

“这辈子……荣华富贵,皆是一场空梦……”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唯一的妻……”

语声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如同风中残烛,缓缓摇曳,终至消散无声。

他浑浊的眼眸依旧凝望着我,眼角缓缓滚落一滴浑浊老泪,枯瘦的手掌无力垂落,重重砸在床沿,再无半点动静。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风声从破窗缝隙里灌进来,呜咽如泣。

我僵在原地,浑身寒凉如坠冰窟,双脚像生了一般,半步也挪动不得,心神彻底空白,浑身僵硬麻木。

三十年刻意修行出来的淡然,强行伪装的放下,封心锁意的冷漠,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坍塌殆尽。所有故作的平静、刻意的遗忘,尽数被这一幕撕得粉碎。

我失魂落魄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直到屋外有路过的乡邻老翁,见茅舍门开,好奇探头,一声轻轻的叹息传入耳中。我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声音发颤,轻声问询,才从邻人口中,得知了那段被我刻意遗忘、从未知晓的半生真相。

原来当年大婚入驸马府,他身居高位,享尽世间荣华,却从没有一真正心安。

他待公主始终相敬如宾,恪守礼数,尽着驸马的本分,却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情意。锦衣玉食、朝堂权贵,于他而言皆是枷锁,夜夜独坐案前,无眠到天明,心底翻涌的全是对我的愧疚、思念与悔恨,复一啃噬着他的心神。

公主通透聪慧,早已看透他心底藏着一人,终郁郁寡欢,无心权势情爱。终究不忍困他一生,主动请辞成全,孤身远离京城,归隐山野,放他自由。

他不知我真身是青丘灵狐,不知我寿数绵长,只依稀记得我曾随口提过青丘二字,记得我一身雪白狐裘,似山间月下灵狐,来历不凡。

自那以后,他便卸下官袍,弃了荣华,踏上了漫漫寻我之路。

凡世间但凡沾了青丘之名的山川秘境、幽谷仙山,他一处一处跋涉寻访。天南地北,名山大川,险壑深谷,只要听闻有半分与青丘相关的踪迹,他便不顾路途遥远、山路险峻,孤身前往。

他本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半生寒窗,从未历过风霜跋涉。却凭着心底那一点执念、一份亏欠、一份放不下的深情,硬生生熬过千里风霜,踏遍万水千山。

春冒烟雨行山,脚下泥泞湿滑,衣衫淋透;夏顶着烈赶路,口舌燥,步履维艰;秋迎着秋风寒露,露宿山野古庙;冬踏遍冰雪寒峰,冻得手脚僵硬,也不肯停下脚步。

一路风餐露宿,一路颠沛流离,一身风尘,满心执念。

沿途路人见他一介落魄书生,年年奔走寻一个虚无缥缈的青丘,寻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故人,有人摇头叹息,笑他太过痴傻,说青丘本就是上古传说,人间何来真迹;有人好言相劝,让他趁早回头,凡尘岁月有限,旧人早已远去,何必执念自苦。

可他从不听劝,也不肯回头。心中始终抱着一丝微弱念想:只要还能走,只要还能寻,总有一,能踏入青丘,能再见到他的阿晚。

一年,十年,二十年……

岁月在跋山涉水间悄然流逝,意气风发的壮年书生,渐渐被风霜磨得鬓发染霜,身形佝偻,年华老去。

终是岁月不饶人,凡人寿数有尽,他渐渐年迈体衰,腿脚不再灵便,再也无力攀登险峰、远走天涯。半生寻觅,半生奔波,终究没能寻到青丘山门,没能再寻到我的踪迹。

万般无望之下,他拖着垂老之躯,独自回到这间我们最初相守的青州茅舍。

守着满室回忆,守着一段放不下的尘缘,复一枯坐窗前,细数流年,静静等待油尽灯枯,等着归于尘土。

他从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熬成了山野间孤苦无依、垂垂老矣的老翁;用整整余生,半生漂泊寻觅,半生枯坐等候,偿还着当年那场身不由己的背弃,守着对我的一诺情深。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我。

原来,他用自己凡人人生的整整一辈子,来弥补当年的亏欠,来偿还那场相逢的情缘。

冷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屋内,绕着我的周身盘旋,吹得我四肢百骸都浸满彻骨寒凉。

此刻心口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旧情复燃的悸动,也没有生死相隔的悲痛,只有铺天盖地、沉甸甸的愧疚,如同万丈巨石,重重压在心头,堵得我呼吸滞涩,几乎喘不过气。

我开始一遍遍在心底回溯过往,翻来覆去地想。

若当初,我不曾一时心动,私自下山踏入凡尘;

若当初,我不曾执意相随,以狐身闯入他安稳的人间,打乱他原本的命途;

他本可以安稳仕途,安守本分做朝臣,顺理成章迎娶公主,身居高位,一生平顺无忧,享尽人间荣华,夫妻相敬,儿孙绕膝,拥有世人眼中最圆满安稳的一生。

是我。

是我主动靠近,陪他熬过寒窗孤苦,伴他走过风雪迷途,许他岁岁情深,硬生生闯入他的人生,扰了他本该和顺美满的命数;

是我给了他一场刻骨倾心的相逢,一场动人心魄的情缘,却也给了他一生无解的劫难与执念;

是我,让他余生半生愧疚缠身,半生漂泊寻觅,最终孑然一身,老死在这间荒凉破旧的茅舍里,孤独落幕。

这么多年,我始终困在自己的委屈里,认定自己是被辜负、被舍弃的那一个,满心伤情,封心锁爱,怨过情爱凉薄,叹过人心无常。

直到此刻亲眼见他落幕,知晓这半生真相,我才幡然醒悟。

原来到头来,被我拖累一生、被我耽误余生、困在情缘里至死不得解脱的人,从来都是他。

晨雾渐渐散尽,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落进来,落在满屋尘埃之上,也照亮了我眼底失神的苍白,与翻涌无尽的酸涩愧疚。

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尘埃里,转瞬无痕。

我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青丘情树千年不言的道意。

情爱本是红尘劫,相逢伊始,便是错。

我曾以为的一往情深,两心相许,到头来,竟成了困住他一生、误了他一世的枷锁。

我以为自己是伤情之人,殊不知,这场相逢,我们皆是局中人,皆是亏欠者。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