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划过的地方，翻出一道深深的沟，湿乎乎的泥土被推到两边，看着比直辕犁吃土深得多。
赶着老牛，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口气犁了半个时辰。要不是长孙皇后硬把他从地里拽出来，他估摸着能一直到天黑。
就算被拉出来，他脸上还挂着那股亢奋劲儿，眼睛不停地往曲辕犁上瞄，满是不舍。
长孙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前的，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孩子，满脸都是委屈巴巴的表情。
她瞧见皇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赶紧从袖口掏出绣帕，轻轻替他把汗水拭去，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陛下，再高兴也得注意身子骨。这偌大的江山还等着您拿主意呢，要是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天下百姓可怎么办？”
见皇后脸色不悦，连忙拍着脯保证，下回一定注意分寸。
长孙皇后听了他这话，这才舒展了眉头。她心里头对那件让爱不释手的曲辕犁也颇为好奇，忍不住开口问：
“陛下，那曲辕犁当真跟房相说的一样神？”
话一出口，立刻就来了精神。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
“观音婢，你是没试过！这玩意儿用起来一点都不费力，犁头往土里一扎就是老深。拐弯的时候更是利索，半点都不费劲。朕才花了半个时辰就耕了半亩地，这还是头一回使唤，生疏着呢。要是熟练了，保准比房玄龄说的还要多！”
长孙皇后听完，彻底愣住了。
一天耕三亩半地？
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眼下，居然就这么实打实地摆在了眼前。
她到现在都有种做梦似的不真实感，对那个发明曲辕犁的赵许，更是赞不绝口：
“陛下，这赵许小子真是咱们大唐的福星。先前有伤口缝合法，如今又弄出了曲辕犁，陛下可得好好赏他一回，千万别让人寒了心。”
这会儿心情大好，对皇后的话一百个赞成，笑着点头：
“皇后放心，明儿个上朝我就下旨封赏，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长孙皇后听了，满意地笑了笑。
接着她想起房玄龄之前说的话——听说赵许这孩子还在街上卖肉串，家里想必也不富裕，怕是没正经读过两年书。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能琢磨出如此神奇的法子来。
要是好好栽培一番，将来绝对是大唐的栋梁之材。
想到这儿，长孙皇后坐不住了，赶紧开口：
“陛下，要是方便的话，不如把赵许送进国子监念几年书。再不济，臣妾也能亲自教他。”
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说道：
“观音婢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啊。没想到你这么看重那小子。”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臣妾只是不忍心看着他这样的好苗子，没人点拨，最后埋没了。”
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房玄龄：
“房相，你觉得皇后这主意如何？咱们里头就你见过他一面，你来说说。”
房玄龄也没料到，赵许那小子竟然能让陛下和皇后如此上心。
他回忆了一下两人见面时的情景，缓缓开口……
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那天臣巡查街头，听见好多人在念叨一首诗，您猜是谁写的？”
房玄龄说完这话，脸上笑意藏不住。”该不会是赵许那小子吧？”直接点了出来。”正是。”
房玄龄点点头，接着往下讲。”臣当时闻到一股香味，顺着味儿摸过去，结果发现是赵许在弄一种叫烧烤的吃食。臣就顺嘴问了句那街上念的诗是谁写的，没想到直接就撞见了正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感慨。”那会儿赵许穿得破破烂烂，瘦得跟竹竿似的，真看不出来能写出那种传世的好诗。”
一听急了，说了半天全是废话，半句诗都没有，他直接问：“诗呢？念出来！”
房玄龄赶紧开口：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听完忍不住默念了两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妙！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激动得拍了下桌子，声音都拔高了：“这赵许，确实有才。”
房玄龄看着这副模样，心里直乐。刚才自己第一次听的时候，不也是这副反应嘛。
等平静下来，房玄龄才继续说：
“臣当时起了爱才的念头，问他愿不愿意入朝当官。结果这小子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说他一辈子就想赚点钱，过普通人的子。”
“胡闹！”
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有这么好的才学，不思报效朝廷，整天惦记着商贾那一套，简直气死朕了！”
旁边长孙皇后也皱眉头，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房玄龄没想到这两位这么上火，笑了笑又说：
“后来臣又问他对天下大势怎么看。这小子说出来的话，臣都不敢信。”
“说！”
来了兴致。”他说，先让农业发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饱饭；再搞武器装备，把军事实力提上去；然后发展经济，让普通百姓手里有钱。等老百姓都吃饱了，再让人口增长，突破十几亿。到那时候，不管谁来犯，一人一口唾沫都给他们淹死。”
房玄龄把赵许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就算听第二回，心里还是翻了个个儿。
要是真能照那小子说的那样，整个天下岂不是都得姓李？
他张了半天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十几亿人？
大唐现在满打满满，满打满算，撑死也就三千万张嘴。
十几亿，那是几十个大唐摞在一起。
眼下养活三千万人都费劲，还有不少人饿着肚子。
要是真弄出那么多人来，连想都不敢想。
太吓人了。
那时候大唐是牛气，可拿什么喂饱这么多张嘴？
光想想就脑仁疼。
他忍不住开口问：
“你就没问问那小子，这么多人拿什么养活？还有他说的武器，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房玄龄苦笑着摇头：
“臣当时就问了啊，那小子一脸不耐烦，意思大概是嫌臣太磨叽。臣实在没法子，只好塞给他一百两银子。这兔崽子见了银子，当场就给臣画了那张曲辕犁的图纸。”
“这小子……”
也是没脾气。
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臣当时被那曲辕犁的图纸震得心里七上八下，也没顾上接着问。不过这小子肚里肯定还有东西，就是藏着没往外掏。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跟咱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压儿没那套尊卑贵贱的讲究。当时臣报了自己是房玄龄，他那眼神，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房玄龄说完，一脸憋屈。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让人拿这种眼神打量。
看着他那副郁闷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堂堂 ，让人当稀罕物看，还真是头一遭。
他打趣道：
“房相，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房玄龄幽怨地瞥了一眼。
心里那个委屈，简直没法说。
老臣都这样了，你还拿我逗乐子，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笑了几声，脑子里渐渐冷静下来。
房玄龄跟赵许打过照面，肯定比暗卫了解得多。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暗卫之前说赵许遇见过仙人。
再一琢磨房玄龄说的那些话，心里不得不犯嘀咕——
这小子，该不会真碰上了吧？
要不怎么解释他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天才他见得多了。
可像赵许这样的，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光露一手医术，再改良个农具，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
更何况，这两样东西居然出自同一个人手里。
赏。
必须赏。
像这种仙人门徒，必须把关系处好了。
脑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脸色郑重。”观音婢，朕怕是不能让他去国子监了。还有件事没跟你说——暗卫来报，赵许那小子在梦里被仙人传了道法，算得上是仙人的徒弟。这事勉强不得。”
长孙皇后听完，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她心里惊得说不出话。赵许竟然是仙人子弟？自己这点本事哪还敢教人家，怕是反过来人家教她都绰绰有余。
转头看向房玄龄，语气恳切：
“这东西既然这么要紧，你让工部加把劲，赶紧造出来。争取明年开春，让天下百姓都用上这新式曲辕犁。到时候我大唐，还怕缺粮食？”
房玄龄躬身一礼：“老臣遵旨。”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飞快，直奔工部。他要早点把这曲辕犁推出去。这可是大唐的基，半点马虎不得。
领着长孙皇后回了寝宫，今晚就留宿在这里。刚没做完的大事，总得补上。
皇宫大殿里，文武百官早就站齐了。皇帝没来，底下乱糟糟的，跟早市似的。要是让老百姓看见这阵仗，指不定怎么想。”陛下到——”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一身龙袍从后殿走出来，大步向前，直接坐上龙椅。
底下立刻鸦雀无声。百官整了整脸色，站得笔直。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目光扫了一圈，缓缓开口：
“众爱卿，有事要奏？”
话音刚落，魏征就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河东那边多处发了洪水，请陛下尽早拨下银两，安抚灾民。”
“好！”
一挥手，痛快批了。这种收拢民心的事，他从来不含糊。得快点把自己那些不好的名声都洗掉。
魏征得了答复，退回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