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红尘孤剑》 · 文齐武楚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5

三人在天亮前绕过了沧州。

官道是不能走了。

沧州的告示上画着陈寂和霍北山的头像,虽然画得粗糙,但“一人使剑一人使枪”这八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走官道等于往刀口上撞。

陈寂带着霍北山和阿青拐进了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驿道,这条路在大靖修了新官道之后就没人走了,路面被荒草吞了大半,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天亮时分,他们在一条涸的河沟里歇了马。

阿青从马褡裢里摸出三张饼,一人一张。

饼是三天前烙的,又又硬,咬一口得嚼半天才咽得下去。

阿青一边嚼饼一边问霍北山:“师父,你不是说沧州有你那个老相识吗?咱们绕过了沧州,路引怎么办?”

霍北山拧开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绕了沧州,还有通州。通州城外有个镇子叫双榆镇,镇上有个人叫段瘸子。此人是当年我在辽东走镖时的老搭档,后来腿上中了一箭成了瘸子,退了镖行在双榆镇开了家车马店。他是本地通,弄几张假路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段瘸子靠得住吗?”阿青追问。

霍北山沉默了一下。这一沉默就等于回答了。阿青撇了撇嘴,继续嚼她的饼。

陈寂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走到河沟边缘。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那是通州城的城墙。

通州是京畿门户,离京城不过一路程,盘查之严远非青州、沧州可比。

每个进城的人都要验路引、报来历、登记去处。

城门口常年驻着一队京营士兵,领头的千总直接归兵部管辖,不受地方衙门节制。

“段瘸子要是不肯帮忙,还有别的办法吗?”陈寂问。

霍北山把水囊拧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跟段瘸子是过命的交情。他这条左腿就是为了替我挡箭才废的。我当时跪在他面前说,这辈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我就求他办几张假路引,他不可能不答应。但问题是,他这个人胆子确实小,见到官兵绕着走的那种。要是他知道了咱们的身份,十有八九要吓得连夜跑路。所以见了他的面,就说咱们是贩私盐的,不要提青州的事。”

“贩私盐的被抓了也是头的罪。”阿青说。

“那也比‘青州大案凶犯’好听。”霍北山道。

当天傍晚,三人到了双榆镇。

双榆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沿官道两侧排开,街面上铺的是碎石板,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碾得坑坑洼洼。

镇东头有棵歪脖子榆树,树下就是段瘸子的车马店。

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掉漆的牌匾,写的是“双榆客栈”四个字。

门口停了两辆卸了牲口的大车,车轮上的泥巴还没透,看来是刚到的。

霍北山让陈寂和阿青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探探口风。

他推开客栈的木门,一股马粪和劣质烧酒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女人,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霍北山。

“住店?”

“找人。段瘸子在不在?”

胖女人朝后院努了努嘴,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霍北山穿过客堂,推开后门,进了客栈的后院。

院子里堆满了旧车轮和废马具,一个瘸腿男人正蹲在井边洗菜。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手里的菜掉进水盆里溅了一身水花。

“老霍?!”段瘸子扶着井沿站起来,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身体都歪向一边,“你还没死?”

“差一点。”霍北山走过去,两人互相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段瘸子比霍北山记忆中老了不少,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又小又亮,透着一股精明的劲儿。

“你怎么跑双榆镇来了?这么多年连个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辽东了。”段瘸子把洗菜的盆子踢到一边,拉着他往屋里走。

“说来话长。”霍北山没有进屋,反手把段瘸子拉到了院墙下。这里避风,视野开阔,前后都没有窗户,说话不容易被人偷听。

“老段,我长话短说。”霍北山压低声音,“我需要三张进京的路引。假的也行,只要能过城门盘查。”

段瘸子脸上那股热络劲儿瞬间没了。他盯着霍北山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你犯事了?”

“没有。”

“没有你要假路引什么?”段瘸子的眼睛更亮了,不是精明,是警觉,“这几天通州城门口贴了好几张告示,说是青州那边出了大案,凶犯三人在逃,沿官道北上。老霍,你跟我说实话,告示上画的那个使枪的,是不是你?”

霍北山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本想瞒过去,但段瘸子不是傻子。

一个在辽东大漠里一起出生入死十年的人,闻都能闻出他身上出了什么事。

“是我。”霍北山认了。

段瘸子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口气上不来要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青州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云剑宗宗主赵观云、铁剑门掌门韩铁山,还有罗锦堂、谢昆——这些人的名字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都是你们的。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观云和韩铁山不是我的。”霍北山说,“是我跟的那个人的。”

“跟的那个人?你还给人当了跟班?”段瘸子更震惊了。

在他印象里,霍北山是条响当当的硬汉,天不服地不服,在辽东镖行那是横着走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居然心甘情愿给别人当跟班?

“他是陈家的后人。”霍北山说,“我欠陈家一条命。这笔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段瘸子沉默了。

他听过陈家的名号——江湖上三十年前最特立独行的武学世家,后来被正邪两道联手灭了满门。

当时消息传到辽东,连他这种跟中原武林八竿子打不着的车马店掌柜都觉得脊背发凉。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如今陈家后人回来复仇,了当年参与灭门的仇人,这件事本身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问题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这个小小的车马店本兜不住。

“这事我不该问。但是老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段瘸子深吸一口气,“你带着那个陈家的后人和那个小姑娘,现在就离开双榆镇。往北也好,往西也好,不要靠近通州。通州的盘查比沧州严三倍,就算有假路引也不一定过得去。赶紧走,别回来。”

“你不肯帮忙?”霍北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段瘸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霍北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就好像无论他说帮还是不帮,霍北山都不会怪他。

而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霍北山没有提那条左腿,但他越是只字不提,那条腿就越是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段瘸子闭上眼睛,站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再睁眼时,他的声音哑了一半,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我办。”

“三张路引,明天天黑之前给你。但我有条件。”段瘸子竖起一手指,“第一,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天黑拿了路引就走,不能多待。第二,过城门的时候要是被识破了,不要提我的名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霍北山,咱俩今天就当没见过。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欠你的命,我用三张路引还了。从今往后,咱俩两清。”

霍北山看着段瘸子的脸,缓缓点了点头:“两清。”

他转身要走,被段瘸子叫住了。段瘸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什么东西?”

“酱牛肉,今早刚卤的。你以前在辽东最喜欢吃这口。”段瘸子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头也不回,“路上吃。”

霍北山握着那个油纸包,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油纸包还是温热的,酱汁渗过油纸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推开后门,走出客栈。

陈寂和阿青在榆树下等着。陈寂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阿青看到师父眼眶有点红,想问,被陈寂一个眼神制止了。

“路引的事办妥了。明天天黑之前拿到手。”霍北山把油纸包掏出来放在石头上打开,“先吃饭。段瘸子的酱牛肉,辽东一绝。”

三人就着酱牛肉啃完了剩下的饼。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双榆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陆续熄灭。

客栈的客堂里传来隐约的划拳声和笑声,有人在唱一段走调的河北梆子。

他们歇在客栈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里,和衣而卧。

陈寂靠在墙角,眼睛没有闭上。

手里握着那块磨损的铜牌,“不悔”两个字在指腹下微微发烫。

明天天黑之前,路引到手。后天天亮之前,进京。

他离周敬堂,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