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云的死讯是在第二天午时传开的。
赵府的仆役发现书房里的尸体时,赵观云已经僵了。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向前扑倒,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僵硬地蜷缩着,剑却掉在了一步之外。
地上凝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血泊边缘被晨风吹,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青州府的仵作来了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一剑毙命。
剑尖从膻中刺入,穿透肺,从后背穿出。
伤口窄而薄,说明人的剑极快、极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
这样的剑法,整个青州府找不出第二个人。
消息传到云剑宗总舵的时候,正在议事堂里等消息的八位长老集体失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副宗主周白榆最先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昨晚不在总舵。”
这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观云昨晚在赵府——这件事只有赵观云自己和四个贴身护卫知道。
连云剑宗的副宗主都不知道宗主不在总舵。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赵观云不信任何人,包括他的副手;第二,陈寂知道赵观云在哪里,比云剑宗的长老们知道得还清楚。
“他怎么找到赵府的?”三长老的声音发颤,“赵府外面三处暗哨、四个贴身护卫,他是怎么进去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周白榆缓缓站起身。
他今年五十一岁,在云剑宗做了十二年副宗主,从来不是出头的那一个。
赵观云锋芒太盛,把他压得像个管家。
但此刻赵观云死了,他就是云剑宗地位最高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第一件事。”周白榆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赵宗主的死讯暂时不能传出去。对外只说宗主闭关,一切事务由我暂代。”
“副宗主,这消息恐怕封不住。”负责外务的五长老摇头道,“赵府那边是知府衙门直接派的人。青州府衙人多嘴杂,现在怕是已经传遍半座城了。”
周白榆沉默了一瞬:“那就做第二件事。派人去苍云岭、去其他四家,告诉他们——围剿不能停。赵宗主死了,但云剑宗还在。围剿联盟必须继续,而且要加码。”
“加多少?”
“悬赏提到一万两。另外,请韩掌门亲自带人来青州。就说云剑宗愿意拿出青州三年的税收分成,换铁剑门全力出手。”
议事堂里又是一片沉默。
青州三年的税收分成,那是云剑宗最大的一块收入来源。
拿这个去换铁剑门出手,等于割肉饲虎。
但在座的人都没有反对。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陈寂不死,割的就不是肉,是命。
周白榆走到议事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往常这个时候,赵观云会站在这里,背着手,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号施令。
如今院子里的青石板被秋风吹得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道:“昨晚总舵外面那两把火,查到是谁放的了吗?”
“查到了。”六长老脸色难看,“东西角烧了一间柴房,南北角烧了一段围墙。都不是大动静,但把值夜的弟子全引过去了。等火灭了回到原位,发现后门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人进来了?”
“没有。门闩是撬开了,但门没推开。像是故意撬给我们看的。”
周白榆的拳头攥紧了。
他终于把整件事串了起来。昨晚那两把火是调虎离山。
但不是为了把总舵的人调开好闯进来,而是为了让总舵的人相信陈寂会来闯总舵。
与此同时,陈寂本不在这里,他在赵府。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被牵着鼻子走。
包括赵观云。
青州城东,柳叶巷。
陈寂坐在柳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碗热茶。
茶水是柳姨刚沏的,用的是今年春天存下的雨前龙井。
柳姨自己端着一碗,坐在他对面,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她做了二十年的陈府总管,经历过陈家最鼎盛的年景,也经历过满门覆灭的血夜。
赵观云的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大事,顶多是一笔旧账终于有了着落。
“赵观云死了,云剑宗现在谁管事?”柳姨问。
“周白榆。”
柳姨想了想,点头道:“周白榆这个人,武功不如赵观云,但心思比赵观云深。他不会像赵观云那样正面跟你打。他会利用其他四家的力量,借刀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柳姨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过来,“你要的东西,查到一部分了。”
陈寂展开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柳姨的字很小,但极为工整,每条信息后面都标了来源和可信程度。
周敬堂,枢密院副使,现年五十七岁。
十五年前任枢密院佥事,是曹安在枢密院的第一批亲信。
当年他负责起草了那份给五家正派的密令,盖的是枢密院的印,批的是曹安的“准”字。
事成之后,他连升三级,从正六品佥事一路坐到从二品副使,在枢密院中权势仅次于枢密使本人。
但柳姨查到的信息不止这些。
“周敬堂在青州地面上有三处暗桩。”柳姨指着纸上一处标记,“一处在知府衙门,是个推官,叫方文镜。一处在码头,是个船行的账房。还有一处在云剑宗。”
陈寂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云剑宗里面那个是谁?”
“一个内门弟子,姓孙,叫孙诏。”柳姨说,“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武功在同辈里只算中上,但他在云剑宗待了十二年,从外门一路升到内门,不靠武功,靠的是会做人。谁都不得罪,谁的消息都知道一点。这样的人,最适合做眼线。”
“赵观云知道吗?”
“不知道。”柳姨摇头,“赵观云到死都不知道周敬堂在他身边安了人。他以为他是在跟周敬堂,其实周敬堂一直把他当棋子。你赵观云,周敬堂不会心疼,他只会觉得这颗棋子废了,该换下一颗了。”
陈寂把纸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继续查。”他说,“重点是周敬堂在京城的布局。我要知道他的政敌是谁,他的靠山除了曹安还有谁,他平时走哪条路上下朝,家里有几口人。”
柳姨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寂问。
“周敬堂不是罗锦堂,也不是赵观云。”柳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朝廷从二品大员,住在京城枢密院衙门里。他,等于跟整个大靖朝廷为敌。你要想清楚。”
“我早就想清楚了。”陈寂端起茶碗,一口喝完,站起身来,“十五年前,他们我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时候,也没有想过陈家是不是跟整个江湖为敌。”
他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柳姨,我父亲的墓在哪里?”
柳姨的手指在拐杖上微微收紧:“在陈家庄园旧址后面的山腰上。当时官府不准收尸,是我和几个老人趁夜里偷偷去埋的。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松树。”
“哪一棵?”
“最大的那一棵。”
陈寂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把他的背影洇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影子。
青州城南,土地庙。
霍北山在庙里生了堆火,正用匕首削着一新枪杆。
他的铁枪在昨晚翻墙时磕在了石头上,枪杆裂了一道细纹。
虽说不影响使用,但他用惯了的东西,容不得半点瑕疵。
阿青蹲在旁边,看着师父削木头的手法,眼睛里全是学艺的光。
陈寂从雨中走进来,脱下斗笠甩了甩水。
霍北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赵观云的事——陈寂能从赵府活着回来,赵观云就一定是死了。这是不需要确认的事。
“接下来怎么办?”霍北山问。
“等。”
“等什么?”
“等韩铁山来。”陈寂在火堆边坐下,把柳姨给他的那张纸拿出来,就着火光重新看了一遍,“赵观云死了,云剑宗的威信就垮了一半。周白榆撑不住这个局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铁剑门求援。韩铁山一定会亲自来——他师弟死了,他不出头,铁剑门在九大正派里就抬不起头了。”
“韩铁山来了之后呢?”
“。”
陈寂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吃饭”一样平淡。
霍北山削枪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他已经习惯了陈寂这种把人的事说得像买菜一样的说话方式。
不是装出来的冷酷,而是这个人真的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底层,只留下了计划和执行。
阿青忽然开口:“陈先生,我有个问题。”
陈寂看向她。
“你了这么多人,有没有碰见过不了的?”阿青问得很认真,不是抬杠,是真的想知道。
陈寂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三个人。以我现在的武功,正面交手,胜算不到三成。”
“哪三个?”
“韩铁山算一个。铁剑门掌门,九大正派排名前五,正面交手我未必能赢。”陈寂把纸收起来,“另外两个,不在青州。其中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
他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
霍北山也没有问。能让陈寂主动承认“胜算不到三成”的人,名字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有些名字知道得太早,对谁都没有好处。
“韩铁山你都觉得没把握,你还要?”
“没把握不等于不能。”陈寂说,“正面打不赢,就从侧面打。一个人打不赢,就设局。武功只是手段的一种,不是唯一。”
霍北山把削好的枪杆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
枪杆笔直,纹理紧密,是一好料子。他把枪头重新装上,拧紧,然后放在身边。
“我这条命是陈家的。”他说,“你设局需要人,我就去。需要枪,我也去。需要人挡刀——”
“不需要。”陈寂打断他。
霍北山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人挡刀。”陈寂说,“我需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帮我做更多的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飞舞。
霍北山忽然觉得,这个冷漠得像个石头的年轻人,也许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
他把枪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酒囊,灌了一口,然后扔给陈寂。
陈寂接住酒囊,犹豫了一瞬,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把他的脸烧出了一丝血色。
雨还在下。
但土地庙里的火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