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山是在赵观云死后的第三天接到消息的。
送信的人是云剑宗的内门长老,一路换马不换人,从青州到苍云岭三百里官道跑了一天一夜,到铁剑门总舵时马直接倒在了山门口,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守
门弟子把信使从马尸下面拖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函,封泥上盖着云剑宗的印。
信是周白榆亲笔写的。韩铁山拆开信,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谢昆死了。赵观云也死了。
人的是同一个人——陈家那个十五年前漏网的孽种。信上还说,此人目前藏匿于青州城附近,手下已有至少两名帮手,其中一个使铁枪的中年人曾在葫芦口劫云剑宗信使,手段老辣,不是等闲之辈。
韩铁山把信看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没有让人换。他坐在铁剑门议事堂正中的铁木椅上,目光越过敞开的门扇望向山间的云雾,沉默了很久。
韩铁山今年五十八岁,执掌铁剑门二十三年,经历过大大小小不下百场厮,也亲手送走过不止一个仇敌的性命。
十五年前围攻陈家的行动,他是主要发起者之一。
他至今仍然认为那个决定没有错——陈家独占了红尘道的传承,不肯与名门正派分享,本就是取死之道。
江湖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利益。陈家挡了路,就该被铲掉。
但他确实没想到陈家还有一个活口。
当年清点尸首的时候,人数对不上——陈家上下连主带仆一共一百四十二人,现场找到的尸体只有一百三十七具。
少了五个。负责清点的人说是被火烧成了灰,没法辨认。韩铁山当时没有追究,因为他觉得就算有几个漏网之鱼也不成气候。
陈家功法虽然精妙,但失去了家族底蕴和修炼资源的支撑,一两个孤儿翻不起什么浪花。他错了。
那个孤儿不仅翻了浪花,还掀翻了整条船。
“掌门,来者不善。”站在一旁的铁剑门副门主韩铮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是韩铁山的族弟,比韩铁山小十岁,面皮白净,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实际上掌管着铁剑门的情报网。
青州的消息他在官报到达之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了。
“我知道。”韩铁山放下茶盏,“谢昆死了三天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谢副门主去温泉别院时特意吩咐过不许人打扰,属下也是接到青州的消息才……”韩铮低下头,没有继续辩解。
在韩铁山面前,辩解没有意义。
韩铁山站起身,走到议事堂正中的那柄巨剑前。
那柄剑叫“镇山”,剑身比寻常铁剑宽两指、厚一倍,立在地上能到常人口。
铁剑门每一代掌门都会铸造一柄属于自己的镇山剑,剑成之便意味着掌门之位稳固。
韩铁山的这柄剑已经挂了二十三年,剑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剑刃依然泛着冷光。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用这把剑了——九大正派的掌门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这一次不一样。谢昆死了。
谢昆是他的师弟,也是铁剑门排名第二的高手。
能一剑死谢昆的人,铁剑门上下除了他韩铁山本人,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稳胜券。
“传令下去。”韩铁山没有回头,“点一百精锐,备马,明天一早随我下山。”
韩铮愣了一下:“一百人?掌门,云剑宗的求援信上只说让我们加派人手,没说要您亲自——”
“周白榆那种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写求援信。”韩铁山打断他,“他能放下身段来求我,说明青州的情况比他信上写的更糟。云剑宗现在群龙无首,周白榆镇不住场面。我不去,青州就会变成那小子的猎场。”
韩铮不再劝了。他了解韩铁山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另外,给其他三家传信。”韩铁山转过身,目光冷硬如铁,“告诉他们,就说我韩铁山说的——陈家余孽已成气候,若再不联手铲除,十五年前的旧账,谁也跑不掉。”
苍云岭到青州三百里,快马一半可到。
但韩铁山带了一百人,行军速度比单人独骑慢得多。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行进,一百骑铁剑门弟子排成两列,马蹄声震得路旁的枯叶簌簌落下。
沿途经过的村镇,老百姓远远看见这阵势就躲进了屋里,连野狗都不敢在路边逗留。
铁剑门三个字,在青州以西的地界比官府的名头还好使。
韩铁山骑在最前面,骑的是一匹四岁口的黑马,马鬃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镇山剑挂在马鞍左侧,剑身被布包裹着,看不清形状,但光是露在外面的剑柄就比寻常长剑粗了一圈。
跟在身后的韩铮一路都在观察周围的地形——葫芦口、鹰嘴崖、断魂坡,每一处适合设伏的地段他都格外留意。
谢昆死在别院里,赵观云死在自己最隐秘的私宅中,那个陈家遗孤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出其不意的暗。
他不想让韩铁山成为下一个。
但这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人设伏,没有人截,连探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官道两旁只有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杈,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得人心烦意乱。
韩铮的警觉反而更高了。没有动静比有动静更可怕,这意味着对手要么不知道韩铁山的动向——这不太可能;要么知道,但没有选择在路上动手。
而他选择不动手的原因,只可能是他已经在青州城里布好了局,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第三傍晚,队伍抵达青州城西门。
周白榆亲自带了云剑宗所有长老出城迎接,阵仗比当初铁剑门三十名弟子到来时更隆重,但气氛完全不同。
上次接人是为了壮声势,这一次接人是为了续命。
云剑宗的长老们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有几个鬓角的白发比三天前明显多了不少。
韩铁山翻身下马,与周白榆对视了一眼。都是老江湖,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一个眼神就够。
“人在哪里?”韩铁山问。
“不知道。”周白榆答,“三天前了赵宗主之后就消失了。我派了三百人把青州城翻了个遍,客栈、庙宇、废弃民宅,全查了,一无所获。城门盘查从早到晚没停过,生面孔抓了十几个,全是过路商贩,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他还在城里?”
“在。”周白榆的语气很笃定,“他了赵宗主,但没有趁乱出城。我让人查了所有城门的通行记录,当天夜里到第二天午时,出城的人一共四十三个,全部核实过身份,没有可疑的。”
韩铁山眯起眼睛。他见过很多对手——有勇无谋的,有谋无胆的,有胆有识但沉不住气的。
但像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
了人之后不跑,留在城里看着所有人围着他转,这不是嚣张,是从容。而从容,来源于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他是在等你来。”韩铁山说出了周白榆心里想但不敢说的话。
周白榆的脸色更难看了。
“先进城。”韩铁山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暮色中的青州城墙。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扑扑的墙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他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赵观云的城了。
这座城变成了一张棋盘,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正在一步一步落子。
他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谁能把谁将死。
青州城外,城北废弃的砖窑里。
陈寂站在窑顶的豁口处,望着远处城门口那一队正在进城的人马。
一百骑铁剑门弟子,领头的那个身形魁梧,骑在黑马上比旁人高出半个头,马鞍旁边挂着一柄被布包裹的巨剑。
隔着老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韩铁山。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个人。
“够排场的。”霍北山蹲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枯草,“一百人,他自己也来了。看来你把铁剑门惹急了。”
“他不得不来。”陈寂说,“谢昆是他师弟。赵观云是他的盟友。两个人死在我手里,他不出面,铁剑门在正道联盟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他不仅要来,还要来得高调,让所有人都看到铁剑门在出头。这样其他几家才会跟进。”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带了一百人,加上云剑宗的人马,少说也有六七百。咱们就三个人,硬碰硬等于送死。”
陈寂从豁口处退下来,坐在砖窑的阴影里。
夕阳从豁口斜射进来,在他的脚边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把寂灭剑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剑鞘。
剑鞘上沾了赵观云的血,血迹已经涸发黑,在布料的摩擦下一点一点剥落。
“让他们找。”他说,“青州城方圆十里,他们一寸一寸地翻,要翻多久?”
霍北山想了想:“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之后呢?找不到人,他们会怎么办?”
“扩大搜索范围?向周边村镇搜查?”
“对。”陈寂收好擦剑的布,把剑放在身边,“搜查范围越大,人手越分散。人手越分散,单个目标就越脆弱。我们不碰韩铁山,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一个一个来,打到他自己站出来为止。”
霍北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豪迈的大笑,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笑意。
他闯荡江湖二十年,见过用刀剑人的、用权势压人的、用钱财买命的,但像陈寂这样把复仇当成一场围猎来打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江湖仇了,这是兵法。
“你笑什么?”陈寂问。
“笑我自己。”霍北山吐掉嘴里的枯草,“我当年要是有一半你这种心思,也不至于被人打得像条丧家犬。”
陈寂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夕阳的光带上收回来,闭目靠在砖窑的墙壁上。
韩铁山来了。
围猎的最后一环已经扣上。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收紧。
他不急。他等了十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十天半月。
夜色从豁口处涌进来,一点一点吞没了砖窑里所有的光。
远处的青州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是巨兽眨动的眼睛。
那头巨兽还浑然不知,猎人已经蹲在了它的脖颈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