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北山在官道上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选的位置很刁——苍云岭通往青州的官道有一段必经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官道从谷底穿过,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当地人管这里叫“葫芦口”,意思是入口宽、出口窄,像个葫芦。
他蹲在葫芦口的半山腰上,身边放着一壶水和三张饼,眼睛一刻没离开过谷底的官道。
阿青被他派去了青州城外接应陈寂。
截信使这种事,一个人反而比两个人更利索。
更何况阿青虽然练了十年枪,底子扎实,但毕竟没真刀真枪地跟人搏过命。
霍北山不想让她第一次见血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第二天午时刚过,目标出现了。
两匹快马从西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都穿着云剑宗的青衫,袖口绣金色云纹。
为首的三十来岁,腰间挂剑,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态,但坐姿笔挺,显然是老手。
跟在后头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背着一只竹筒——那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赵观云写给铁剑门的求援信。
霍北山没有在谷底截他们。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在开阔地带拦下来容易跑掉一个。
他选的位置在葫芦口的出口处,那里官道拐了个急弯,骑手必须减速,而且视线受阻,看不到拐弯后的情况。
他提前在弯道后的路面上拉了一细铁丝,两头拴在路边的树上。
铁丝与地面泥土同色,策马过弯的人本看不见。
做完这些,他退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把枪横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一个骑手过弯时看到了铁丝,猛拉缰绳,但已经晚了——马腿被铁丝绊住,连人带马翻滚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个骑手来不及反应,直接撞上了前头摔倒的人马,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砸在路边的碎石堆里。
霍北山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杆用了二十年的铁枪。
第一个骑手挣扎着想爬起来拔剑,被霍北山一枪杆扫在太阳上,当场昏了过去。
第二个骑手——那个背竹筒的年轻人——摔得不轻,满脸是血,但意识还清醒。
他看见霍北山提着枪走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别动。”霍北山的枪尖抵住了他的咽喉,“我只问你几句话。说清楚了,你可以活着回青州。说不清楚,这里就是你的坟头。”
年轻人的手僵在了剑柄上。
霍北山用枪尖挑断了他腰间挂竹筒的细绳,把竹筒拿到手里。
封泥完好,上面盖着云剑宗的印记。
他没有拆封泥,而是把竹筒先收到自己怀里——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信的人知道些什么。
“铁剑门派了多少援兵?”
年轻人咬着牙不吭声。
霍北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比赵观云好说话?”
他把枪尖从咽喉移到肩膀,手腕一抖。
枪尖刺入肩胛骨外侧半寸,不深,但足够疼。年轻人惨叫着弓起了身子。
“我再问一遍。铁剑门派了多少援兵?”
“三十……”年轻人终于松口,“铁剑门掌门说先派三十精锐弟子,由副门主谢昆带队……谢副门主这几天在闭关,出关就出发……”
“走哪条路?”
“官……官道。走官道,过葫芦口,进青州南门。”
“什么时候到?”
“最迟后天。”
霍北山把枪尖,顺手撕了年轻人的一块衣襟按在他伤口上。
不是什么仁慈,只是不想让他失血过多死在这里——留活口的意义在于让他回去报信,告诉赵观云援兵的动向已经被人截获了。
这种消息传回去,赵观云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回去告诉赵观云。”霍北山把年轻人从地上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铁剑门的援兵,到不了了。”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昏过去的同伴都顾不上。
霍北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弯腰捡起另一个骑手的剑,在马尸身上割下一块皮子裹好,然后扛起自己的铁枪,朝青州方向走去。
他走出葫芦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整条官道都染成了血色。
血色的路,血色的江湖。
霍北山走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比这更贴切的景象。
陈寂回到青州城外的藏身处时,天色已经黑透。
阿青比他早到一步,已经生好了一堆小火,火上烤着两条从溪里叉来的鱼。
她的手法很熟练——刮鳞、去内脏、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一气呵成。
码头上长大的孩子,这些事从小就学会了。
陈寂在火堆边坐下,摘下人皮面具,搁在膝盖上。
阿青把一条烤好的鱼递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他独行了十五年,不习惯跟人一起吃饭。这种沉默不是冷淡,只是习惯。
阿青也不说话,自己啃着另一条鱼,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风吹草动。
这是霍北山教她的——在外面的时候,吃东西也得保持警觉,至少要有一个人放哨。
火堆烧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青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长枪,被陈寂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是霍北山的脚步——沉稳、有力,左腿落地比右腿稍重,这是多年练枪的习惯,的后腿总是多承担几分力道。
霍北山从黑暗中走出来,把一个竹筒扔在陈寂面前的地上。
“信没拆。封泥是云剑宗的章。”他坐下,拿起剩下的半条鱼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问了那个送信的。铁剑门派三十精锐,副门主谢昆带队,后天沿官道到青州。”
陈寂没有说话。
霍北山又咬了一口鱼,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到陈寂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铁剑门令牌,放在竹筒旁边。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谢”字。
霍北山的咀嚼停了。他放下鱼骨,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谢昆?”
“死了。”陈寂说。
火堆发出哔剥的响声,火星溅起来,被夜风吹散。
霍北山把令牌放回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在辽东走镖时过马匪,在江南闯荡时也跟人动过刀枪。但他始终是个镖师——接镖、走镖、交镖,按规矩办事。
他过人,但从没过一个九大正派的副门主。
面前这个年轻人,两天之内连两个成名高手——罗锦堂之后是谢昆,一个比一个分量重。
而且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以命换命,而是谋定后动、从容进退。
这种手段,霍北山打心眼里觉得既佩服又可怕。
“那后天来的援兵就不是援兵了。”霍北山说,“是来找尸体的。”
“他们会发现尸体,但找不到人。”陈寂拿起地上谢昆的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铁剑门的精锐弟子见不到谢昆,就会按原计划去青州与云剑宗会合。只是没了带队的人。”
“三十个没有主心骨的铁剑门弟子,在青州城里能什么?”
“什么都不。”陈寂说,“但赵观云需要他们。”
霍北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赵观云要的不是三十个铁剑门弟子的战斗力,他要的是“铁剑门派了援兵”这个事实。
只要铁剑门的人在青州出现,就说明围剿联盟已经开始运作,就会带动其他几家正派跟进。
这是做给其他势力看的——尤其是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看的。
“所以我们劫信使、除掉谢昆,就是要拖延这个围剿联盟成型的时间?”
“不止是拖延。”陈寂拨了拨火堆,火光映在他淡漠的眼睛里,“我谢昆,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告诉韩铁山一件事——他能躲在铁剑门总舵里不出头,但他的人只要离开苍云岭,就归我处置。一个罗锦堂不够,那就再加一个谢昆。到他们每个人都不敢单独行动的时候,我的机会就来了。”
霍北山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说的那个‘欠了陈家更多东西的人’,是不是韩铁山?”
陈寂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在某种意义下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火堆渐渐烧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
陈寂站起身,把谢昆的令牌收进怀里,和罗锦堂的密信放在一起。
“明天我去见一个人。”他说,“你们在青州城外等消息。后天铁剑门的援兵到了,替我盯着他们的动向。”
“你一个人去?”霍北山皱眉。
陈寂已经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青州城灯火阑珊,像一头蛰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安静而危险。
城里的那些人——赵观云,还有那些还没露面的对手——大概还不知道,谢昆已经死了。
但他们很快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