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门三十名精锐弟子抵达青州城的当天,赵观云亲自在南门迎接。
这个姿态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赵观云是云剑宗宗主,九大正派之一的掌门人,在青州地界向来只有别人迎他的份,从没有他迎别人的道理。
但这一次,他不仅亲自出迎,还带了云剑宗全部八位内门长老一同前往,阵仗之大,引得南门内外数百人驻足围观。
铁剑门的弟子一律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重剑,骑的是苍云岭特产的高头大马。
三十人排成两列入城,马蹄声整齐划一,气势颇为慑人。
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惶惑——副门主谢昆没有来。
他们找遍了苍云岭北麓的温泉别院,只找到了谢昆的尸体和两个昏睡不醒的守卫。
人者连脸都没有露,只留下一剑贯的致命伤,净利落得像一份宣战书。
赵观云的脸色比铁剑门弟子更难看。
他把带队的内门执事叫到议事堂,关上门问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赵观云的左臂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旧伤复发,而是因为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生理反应。
谢昆死了。铁剑门副门主,九大正派排名前二十的高手,在自己的别院里被人一剑毙命。
人者是谁,不用猜。更可怕的是,就在同一天,赵观云派去铁剑门送信的两名信使在葫芦口被人劫,一死一伤。
伤者逃回来报信,说劫道的是个使枪的中年男人,自称欠了陈家一条命。
陈家。
这个姓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十五年前落下来过一次,了一百三十七口人。
现在它又悬上去了,而这一次,剑柄握在一个疯子手里——一个花了十五年时间磨剑的疯子。
“他不是一个人。”赵观云环顾议事堂中的长老们,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现在最少有三个人。使枪的那个叫霍北山,辽东铁胆枪,当年在北方也算是号人物。还有一个女的,年纪不大,暂时没探到底细。”
“三个人能成什么事?”一个长老皱眉道,“加上陈寂自己,也不过四个。我们云剑宗内门弟子三百,外门弟子八百,再加上铁剑门的三十精锐,堆都能堆死他们。”
赵观云转头看向说话的长老。
他没有发火,只是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说道:“你刚才这句话,罗锦堂死前应该也想过。谢昆死前大概也想过。”
那长老的脸色变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赵观云站起身,“巡夜至少三人一组,长老级别至少带十名弟子随行。城门盘查加三倍人手,所有进出城的生面孔都要登记。客栈、酒楼、茶馆、妓馆,挨家挨户排查。悬赏金提到五千两——不,八千两。不管死活。”
“宗主,八千两的悬赏,衙门那边会不会——”
“我亲自去衙门说。”赵观云打断他,“知府大人欠我云剑宗的人情,该还了。”
议事堂里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赵观云这是要发动整座青州城的官方力量来围剿一个人。
这种事在江湖上很犯忌讳——正派中人向官府求援,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在座的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陈寂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赵观云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左臂。
左臂还在疼。
十五年了,陈玄素那一剑留下的旧伤从未真正痊愈过。
每逢阴雨天,肩胛骨就像被人用钝刀反复锯割。
他试过无数种药方、请过无数名医,都无济于事。最后一个退隐的老大夫告诉他,这不是筋骨皮肉之伤,是剑意。
陈玄素的剑意穿透了肌肉和骨骼,像一钉子一样嵌在他体内。
除非他的武功造诣超过当年的陈玄素,否则这钉子永远拔不出来。
但陈玄素已经死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过一个死人。所以这钉子,要扎他一辈子。
现在陈玄素的儿子来了。
赵观云攥紧了右手。
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好有坏,有对有错。
参与围攻陈家是其中最大的一桩,但他从没后悔过——陈家挡了太多人的路,不灭陈家,云剑宗永远只能在青州做个二流门派。
他用十五年把云剑宗经营成青州第一大派,这正是那个决定带来的回报。
后悔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把漏网之鱼彻底掐死。
“传令下去。”赵观云没有回头,声音在廊下回荡,“明天开始在城中各处张贴悬赏告示。另外,派人去其他四家报信——告诉他们,谢昆死了。告诉他们,下一个可能是任何人。”
铁剑门的三十名弟子被安排在云剑宗西院的客舍里。
入夜之后,大多数人都已歇下,只有带队的执事长老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满桌的酒菜发呆。他叫孟桓,在铁剑门资历不算最深,但做事稳妥,所以才被韩铁山派来带队。
谢昆死了,孟桓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
他是谢昆一手提拔起来的,谢昆待他如子侄。来之前谢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等这次事了,就把铁剑门刚悟出来的几招新剑法传给他。结果他还没到青州,谢昆就先走一步。
“孟执事。”
孟桓抬头,一个云剑宗的内门弟子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赵宗主请执事去一趟议事堂,有要事相商。”
孟桓放下酒杯,起身跟着来人走了。
穿过两条回廊、一道月门,议事堂的灯火映入眼帘。
推门进去,堂中只坐着赵观云一个人,连个侍奉茶水的弟子都没有。
“孟执事,坐。”赵观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孟桓坐下,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赵观云的表情比白天更阴沉了。
“找你来,是想问一件事。”赵观云开门见山,“谢副门主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陈家的,关于红尘道的,任何蛛丝马迹。”
孟桓想了想,摇头道:“谢副门主这次闭关前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说身体不适,需要去温泉别院调理几,让我留在门中协助掌门处理常事务。”
赵观云微微眯起眼睛:“那他这十五年来,有没有跟你提过陈家的事?”
“很少。”孟桓如实说道,“掌门和副门主都不太提起当年的事。我只知道铁剑门参与了围攻,副门主当年亲手斩过陈仲远。其他的,副门主从不多说。”
赵观云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孟执事,你知道陈寂现在人在哪里吗?”
孟桓一愣:“这个……在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赵观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可以随时出手,我们只能被动挨打。你觉得,他最想的人是谁?”
孟桓的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出口。答案太明显了——赵观云。
“他迟早会来找我。”赵观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要做一件事。这件事需要铁剑门的配合。”
“赵宗主请讲。”
“我要在青州城布一个局。以我自己为饵,引他上钩。”赵观云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孟桓的眼睛,“但光凭云剑宗的人,围不住他。你们铁剑门的三十人,要帮我封住他的退路。”
孟桓犹豫了一瞬。他不是不愿意,而是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比赵观云说的要危险得多。
谢昆都被一剑了,三十个精锐弟子真的能封住一个连谢昆都能的人?
“孟执事。”赵观云的声音冷了几分,“谢副门主的仇,你们不想报吗?”
这话一出口,孟桓的后背就绷直了。他是铁剑门的人,谢昆是他的恩师。
不管面前这个局有多危险,他都没有退路。
“请赵宗主明示。”孟桓站起身,抱拳道,“铁剑门弟子,愿听调遣。”
赵观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很好。”
青州城南,土地庙。
陈寂坐在残破的神像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新画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的是云剑宗总舵的周边地形——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分几十次踩点拼出来的。
每一条巷道、每一道围墙、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霍北山和阿青坐在他对面。
霍北山已经把铁剑门援兵入城的消息带了回来,包括人数、住处、带队执事的姓名。
阿青则负责盯着云剑宗总舵的正门,记录下了今进出的人员名单。
“赵观云亲自去南门接了人。”霍北山拧着眉头,“九大正派的掌门亲自出迎一群精锐弟子,这不合规矩。他是在做给谁看。”
“做给整个青州看。”陈寂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标注,“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铁剑门站在云剑宗这一边。这样一来,其他几家正派就会跟进。他也在做给我看——告诉我,我的对手不只是云剑宗,而是整个正道联盟。”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继续做。”陈寂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越想做给别人看,就越要把人派出来。派出来的人越多,总舵就越空。”
霍北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寂的意思。
赵观云为了显示实力,会不断把人手往外派——排查客栈需要人,驻守城门需要人,护送信使去其他四家需要人。
这些人都派出去以后,云剑宗总舵的防御反而会比平时更薄弱。
“你要直捣总舵?”霍北山压低声音。
“不。”陈寂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某个位置,“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了舆图的一个标记上。
那是一个离云剑宗总舵不远的别院,标注着两个字——赵府。
那是赵观云的私宅。
赵观云平时住在云剑宗总舵,但每月的初七和二十三,他都会回赵府住一晚。
这个习惯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陈寂是在查赵观云起居规律时发现的——他花了一整年,通过赵府采买的菜量、倒夜香的次数、门前马匹的增减,反推出了这个规律。
明天是初七。
赵观云在总舵布了天罗地网等他来,但赵观云自己,却在总舵之外。
“你一个人去?”霍北山问。
“我一个人。”
霍北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已经了解了陈寂的脾性——他说一个人去,就是一个人去。
不是因为信不过别人,而是因为他独自行动了十五年,所有的计划、节奏、退路都是按一个人的标准来设计的。
多一个人反而多一分变数。
“需要我们做什么?”霍北山问。
“明天晚上,你们去云剑宗总舵正门外放两把火。一把烧在东西角,一把烧在南北角。不要伤人,只要火势够大、够吓人。”陈寂站起身,“然后立刻撤出城,在城北土地庙等我。”
“声东击西。”阿青脱口而出。
陈寂看了她一眼。阿青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陈寂没有责备她多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她的判断。
阿青心里莫名地有点高兴。
陈寂把舆图卷起来收好,走到土地庙门口。
夜空中挂着一弯冷月,月光的边缘被薄云切得残缺不全。
他望着云剑宗总舵的方向,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十五年的尽头。
赵观云。
第十七号。
明天,这个名字就会被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