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青州城无雨无风,天色阴得像一块铅板。
赵观云在云剑宗总舵布置好了一切。
总舵内外三层的岗哨全部换成了跟随他十年以上的老手,每一条走廊都设了暗哨,议事堂的屋顶上埋伏了八名弩手——用的是蹶张弩,五十步内能穿透三层皮甲。
铁剑门的三十名弟子被安排在总舵后门,封住唯一的退路。
整座云剑宗总舵变成了一只张开的口袋,只等猎物往里钻。
但赵观云自己不在口袋里。
傍晚时分,他在四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从后门离开了总舵。
护卫都是生面孔,穿的是普通家丁的衣裳。赵观云自己也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毡帽,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商铺掌柜。
轿子也没有坐,一行人步行穿过三条巷子,从侧门进了赵府。
赵府离云剑宗总舵只有半里地,是一座三进的中等宅院。
从外面看,它与青州城任何一户殷实商人的宅邸没有区别——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匾额,石狮子也不曾摆一对。
但内里别有乾坤。赵观云花了十年时间,把这座宅子变成了他真正的据点。
地下挖了一间密室,四壁包铁,存储着他半生积累的银票、地契、功法图谱,以及那些不能见光的往来信件。
更重要的是,这座宅子里住着他唯一的儿子。
赵观云的正妻十年前病故,只留下一个独子。
这孩子天资平庸,习武不成,读书也一般,但赵观云从不苛责他。
他给儿子改了母姓,取名周隐,对外只说是赵府管家的侄儿,送来青州读书的。
这个秘密,连云剑宗的长老们都不知道。
狡兔三窟。
赵观云做了十五年的青州霸主,树敌无数,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在江湖上混得越久,想让你死的人就越多。
总舵是用来撑门面的,赵府才是他的窝。总舵可以丢,赵府不能。儿子不能。
夜色落下。
赵观云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账册上。
他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
四更。五更。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赵观云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不管猎成没成功,至少这一夜,没有人来闯赵府。
这意味着他的判断是对的——陈寂并不知道赵府的存在。
他起身,准备更衣去总舵。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轻响。
赵观云转过身。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一眼认出来的人。
陈寂比赵观云想象中更像他父亲。
不是样貌——陈玄素面如冠玉,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生出好感的长相。
而陈寂削瘦、沉默、眉眼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冷意。
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本能后退的气势,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陈玄素。
“赵观云。”陈寂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赵观云的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他没有问“你怎么进来的”,那没有意义。人已经站在这里了,问了只会显得自己慌乱。
他也没有喊护卫——他安排的四个人都是好手,但此刻门外没有半点动静,要么被打晕了,要么死了。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赵观云说。
“我想你,想了十五年。”陈寂一步一步走进书房,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所以找上门的时间,只会比你预想的早,不会晚。”
赵观云拔剑。
他的剑比一般长剑宽一指,剑身泛着冷蓝的幽光,是云剑宗的镇宗之宝之一——流云剑。
十五年前这把剑曾与陈玄素的寂灭剑交锋,在陈玄素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一剑没有当场死陈玄素,但让他在最后的绝境中失血过多,动作慢了半拍,被韩铁山趁机一掌拍碎了肩胛。
这些细节,陈寂是从柳姨那里听来的。
“你的左手抬不起来。”陈寂说,“我父亲的剑意还在你的肩胛骨里。阴雨天疼,平时也疼,只是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你拔剑的动作永远比别人慢一拍。”
赵观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连他最亲近的长老都不清楚具体细节。
但陈寂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得像是郎中在陈述病情。
“你的剑法以右手为主,左手的伤不影响你九成战力。”陈寂继续说,一步一步近,“但你有一个习惯——每一招用完之后,你会用左手做一个回护动作。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是多余的,但你必须做,因为你的左肩旧伤让你本能地想要护住它。”
赵观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不是打探来的情报。”陈寂终于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不过五步,“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礼物。他的剑意在你体内扎了十五年,不是为了折磨你,是为了给我铺路。”
话音落下,寂灭剑出鞘。
赵观云的流云十三剑确实是青州第一剑法。
剑势一出,书房内的空气像被撕裂了一样,剑风呼啸,冷蓝色的剑光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陈寂。
如果对手是别人,这一轮抢攻足以在十招之内决出生死。
但他的对手是陈寂。
是花了十五年时间研究赵观云每一招每一式的陈寂。
第一剑从左侧斜劈而来,陈寂侧身避开,没有还手。
第二剑中宫直刺,陈寂以剑脊格开,仍然没有还手。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赵观云的剑势如水般连绵不绝,剑光几乎将陈寂整个人吞没。
但陈寂就像一块礁石,任你风浪再大,他自岿然不动。
他在等。
等赵观云的左手做那个回护动作。
第十二剑,赵观云一招斜撩之后,左肩的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向左肩方向回缩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间隙,他的中门开了。
陈寂的剑刺了进去。
只有一剑。
剑尖从赵观云的膻中刺入,穿透肺部,从后背穿出。
这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与他谢昆时用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刺入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剑的剑气中还带着一样东西。
赵观云低头看着口的长剑,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扭曲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剑身涌入体内,与他体内那嵌了十五年的“钉子”产生了共鸣。
那是陈玄素的剑意。
十五年前,陈玄素将一缕剑意钉入赵观云的左肩。
这缕剑意如附骨之蛆,从未消散。如今,陈寂以红尘道第四重的心法,将自己的剑意与父亲的剑意合二为一。
两股剑意在赵观云体内交汇,像两把钥匙同时入了一把锁。
赵观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不是外力,而是来自体内——那嵌了十五年的钉子,被陈寂的剑意激活了。
“你……”赵观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什么……”
“这是红尘道的‘因果’。”陈寂说,“我父亲种下的因,我来收这个果。”
他拔出长剑。
赵观云的身体晃了两晃,向前跪倒。他撑着地,想说什么,嘴里涌出的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书房的屏风后面——那里有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他儿子的卧房。
“你儿子叫周隐。”陈寂说。
赵观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今年十四岁,在青州书院读书,夫子说他功课中等,但为人老实。”陈寂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来之前就知道了。”
赵观云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要……”
“我没他。”陈寂把剑身上的血在赵观云的衣襟上擦净,“他姓周,不姓赵。他没有参与过陈家的事。我查得很清楚。”
赵观云的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却一直盯着屏风的方向,直到瞳孔彻底涣散。
陈寂收回长剑,剑入鞘。他蹲下身,在赵观云的书房里快速翻找。
与在罗锦堂那里一样,他找到了赵观云保存了十五年的密信——其中有与周敬堂的往来信函、参与围攻陈家的五家正派的协议、分赃明细,以及一份当年从陈家掠夺的红尘道残篇抄本。
他把所有东西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赵观云的尸体。
第十七号,已清算。
书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陈寂推门而出,院子里站着那四个被他打晕的护卫,还没有醒来。
他跨过他们,走到院墙边。墙头上,阿青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盯着他。
“搞定了?”她压低声音问。
“搞定了。”
阿青从墙头上跳下来,动作像一只猫。
她今天负责在外围放风,一旦发现异常就吹鸟哨示警。
但她守了半夜,一个示警的信号都没发出去——因为赵府外围的三个暗哨在换班间隙就被陈寂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霍北山呢?”陈寂问。
“火已经放了。他在城门口等咱们。”阿青顿了顿,“赵府这边……你一个人都没?就了赵观云?”
“护卫只是拿钱办事。他们不知道赵观云是谁,更不知道陈家的事。”
阿青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陈寂没想到的话:“我以前在码头的时候,有个人欺负过我。后来我有本事了,想回去他,我师父说,报仇也要分主次。只该的,不滥无辜。他说,那样才能走得长远。”
陈寂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阿青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复述师父的教诲,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师父说得对。”陈寂说。
这是陈寂第一次正面肯定霍北山和阿青。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但她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赵府的灯火渐次熄灭。那座宅子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没有人知道青州最大的江湖势力掌门人已经变成了书房里的一具尸体。
但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座青州城。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个复仇者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谁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