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亮了。
顾寒州被方晴接走,推进医疗点时已经半昏迷。他的精神力在和那个东西的对抗中受到了严重冲击,好在沈清初全程用治愈系异能护着他的神经,损伤不算不可逆。方晴说需要静养,至少要睡一整天。
沈清初站在医疗点门口,看着方晴拉上帘子,又看了一眼躺在行军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顾寒州。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她转开视线。
陆沉舟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那份从方舟设施里带出来的志。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但表情很暗。
“你也该休息。”沈清初走过去。
“睡不着。”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
陆沉舟把志合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还是那种让人心悸的清醒。
“那个东西,四级还是五级?”
沈清初沉默了一下。
“至少五级。”
“五级体,战斗力相当于一万个普通成年人。”陆沉舟重复着等级体系文件里的原话,“一万个。我们整个营地才两百多人。”
“它不会现在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没完全觉醒。”沈清初说,“志上写了,预计觉醒时间未知。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它都能释放那么强的精神力,如果真的完全觉醒了,它不需要亲自来,光是精神冲击就能把方圆几十公里内所有人类的大脑烧成浆糊。”
陆沉舟没有说话。
沈清初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东西不会来,但那些四级体、三级体、成群的二级体和普通变异者会来。五千只,两天后。
不,现在是一天后了。
“你去睡。”陆沉舟说。
“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沈清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进主楼,爬上二层,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床铺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很乱。方舟、新人类、等级体系、第四十七号样本……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她闭上眼睛。
梦里是一片黑暗的深渊,无数骨刺从深渊里伸出来,像树一样密密麻麻。骨刺的顶端开出了花,暗红色的花,花瓣是血做的,花蕊是眼球做的。
那些眼球在看她。
无数的眼球,金色的、猩红色的、暗红色的,都在看她。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谁?”
沈清初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已经是下午了。
她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沈清初翻身下床,洗了把脸,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训练了。她从窗户往外看,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不只是战斗人员,老人、女人、半大的孩子,都拿着武器在练习。
周正站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吼。
“刀不是这么拿的!拇指扣住刀柄,不是握拳头!你握拳头怎么用力?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调整握刀的姿势,表情比上刑场还严肃。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砍刀,刀尖拖在地上,走一步划一道痕。
沈清初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物资仓库在主楼后面,原来是度假村的储藏室,现在被改成了弹药库。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到沈清初,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她推门进去。
林知白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地的零件。他在拆一挺重机枪,动作笨拙但认真,旁边放着一本拆解说明书,翻得起了毛边。
“学会了吗?”沈清初问。
林知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蹭了一块油污。
“理论上学会了。”他说,“实还不知道。”
“找时间试试。”
“嗯。”林知白低头继续拆,忽然又抬头,“沈姐,那个东西……真的会来吗?”
沈清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恐惧,而是那种让人想面对、却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恐惧。
“会。”她说。
林知白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拆机枪。
“那我得学会。”
沈清初走出仓库,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训练场、医疗点、厨房、儿童区……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忙碌。没有人闲着,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哭。
世界末第五天,这个小小的营地里,两百多个人在做一件共同的事——准备活着。
沈清初在营地边缘找到了陆沉舟。
他坐在围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拿着那份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新的标记——火力点、伏击区、撤退路线、物资储备点。
“睡了?”他头也没抬。
“睡了。你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清初翻上围墙,在他旁边坐下。
营地的全貌尽收眼底。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营地染成橘红色。场上的人在收队,厨房的烟囱在冒烟,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可能就不存在了。”沈清初说。
“可能。”
“你不怕吗?”
陆沉舟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怕有什么用?”
沈清初笑了一下。
是啊,怕有什么用。上辈子她怕了三年,怕变异者,怕饿肚子,怕被人背叛。最后她死了,死得比谁都窝囊。
这辈子她不想怕了。
“我有个想法。”沈清初说。
陆沉舟看向她。
“明天的大战,用我做诱饵。”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又来了。”
“你听我说完。”沈清初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今天在方舟设施里,我发现一件事——那个五级体对我的生命能量有反应。它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第一个攻击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陆沉舟,是顾寒州。但它‘看’了我一眼。”
陆沉舟没有说话。
“它的精神冲击对顾寒州的伤害是毁灭性的,但我全程给他输送生命能量,他的损伤被控制在最低限度。这说明我的治愈系异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对抗高级体的精神力。”
“所以你觉得自己能当诱饵?”
“不,我觉得自己能当盾。”沈清初说,“五千只变异者,两个四级体,它们的攻击不可能全部避开。但如果我站在最前面,用生命能量撑起一个防护罩,能覆盖的范围不大,但至少可以护住指挥部和医疗点。”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你有多少把握撑起防护罩?”
“没试过,不知道。”
“那就试。”陆沉舟从围墙上跳下去,“现在。”
沈清初愣了一下,跟着跳下去。
“去哪?”
“训练场。趁着天还没黑。”
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周正带着队伍去吃饭,只有几个哨兵在围墙上站岗。
沈清初站在训练场中央,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
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和之前一样温暖柔和。她试着让光芒扩散,不只是从掌心,而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像是一个气泡从身体里撑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金光开始扩散。
很慢,很吃力。每往外扩一寸,她就能感觉到生命能量在疯狂消耗。扩到半径一米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头晕了。
扩到半径两米的时候,腿开始发软。
扩到半径三米的时候,她跪在了地上。
金光碎了。
像气泡一样爆开,化成无数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沈清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沉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半径两米五,持续不到十秒。”
“我知道。”沈清初撑着膝盖站起来,“还不够。”
“明天之前能达到什么程度?”
“半径五米,持续三十秒。”沈清初说,“差不多是极限了。”
半径五米,差不多能覆盖指挥部和医疗点。三十秒,够把重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次,但不够撑完整个战斗。
“够用了。”陆沉舟说,“明天你不需要撑三十秒。你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撑关键的几秒。”
“什么时候是关键的时候?”
“等到了你就知道。”
沈清初看着他,总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但又问不出来。
陆沉舟转身走了。
“去吃饭。今晚早点睡。明天会很累。”
沈清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淡金色的光芒还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至少还亮着。
明天,只要这盏灯不灭,她就不会让任何人死。
至少,不让不该死的人死。
晚饭是罐头肉煮面条,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面条不够,大部分是罐头汤泡的压缩饼碎,但没有人挑剔。
沈清初端着碗坐在主楼台阶上,慢慢地吃。
方晴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顾寒州醒了。”
沈清初转头看她:“怎么样?”
“精神还好,就是有点虚。他说他梦到了一个东西,很大的东西,长了很多骨刺。”方晴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我跟他说那只是梦,但我看他那个表情,好像不觉得是梦。”
沈清初没有回答。
那不是梦。那是第四十七号样本的精神力入侵。即使隔着几十公里,即使只是半梦半醒的一瞥,它的精神力还是渗进了顾寒州的意识里,在他的梦中留下了烙印。
“沈清初。”方晴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的仗,我们能赢吗?”
沈清初看着她。方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专注。
“能。”沈清初说。
方晴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沈清初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来,走向医疗点。
顾寒州靠坐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比早上清明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沈清初在床边坐下。
“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顾寒州说,“但浆糊正在凝固。”
沈清初笑了一下。
“方晴说你不觉得那是梦。”
顾寒州看着她的眼睛。
“那不是梦。”
“我知道。”
“那个东西在标记我们。”顾寒州说,“它在我们的意识里留下了印记。不管我们跑到哪里,它都能找到。”
沈清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多深?”
“很深。我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力清除,清除不掉。它像一刺,扎在大脑最深处,拔不出来。”
沈清初沉默了几秒,把手按在顾寒州的额头上。
淡金色的光芒亮起,渗进他的眉心。
她感觉到了那刺——一个暗红色的、冰冷的、像针一样的精神力残留,扎在顾寒州的大脑皮层里。
她试着用生命能量去包裹它、溶解它。
暗红色的刺震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击。
一股尖锐的疼痛刺进沈清初的脑子,像有人拿针在她的太阳上扎了一刀。她闷哼一声,收回手,眼前一阵发黑。
“别试了。”顾寒州说,“你拔不掉的。”
沈清初捂着头,等那阵疼痛过去。
“那就先留着。”她说,“等它来找我们的时候,再拔。”
顾寒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清初站起来。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靠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寒州忽然开口。
“沈清初。”
她回头。
“谢谢你救我。”
沈清初愣了一下。
顾寒州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谢谢。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是一个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冰山下面的人,即使是“谢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罕见的示弱。
“不客气。”沈清初说,然后走了。
夜很深。
营地里几乎所有人都睡了。
明天的战斗会决定所有人的生死,每个人都需要保存体力。
但沈清初睡不着。
她坐在主楼的天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末世第五天的夜晚,天空格外清澈。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工厂的废气,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美得不像是世界末。
“睡不着?”
沈清初转头,看到陆沉舟从天台的楼梯口走出来。
“你不也睡不着?”
陆沉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看星星。
“上辈子,”陆沉舟忽然说,“你死的时候,我在什么?”
沈清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死了。”她说,“比我早三天。”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死的?”
“被背叛。”沈清初说,“你最信任的人,在你背后捅了一刀。”
“那个人是谁?”
沈清初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想知道的。”
“告诉我。”
沈清初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像刀削出来的,每一个线条都冷硬分明。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
认命。
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认命。
“周正。”沈清初说。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
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沈清初说,“周正的儿子在末世第二年被抓走了,被一个叫‘归墟’的势力。他们拿他儿子的命要挟他,让他了你。”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周正没有儿子。”
沈清初愣了一下。
“他有。一个儿子,十二岁,跟他的前妻住在南方。”
“他从来没有结过婚。”
沈清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我跟周正认识十五年。”陆沉舟说,“他没结过婚,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亲属。他是孤儿院长大的。”
沈清初的手指开始发抖。
上辈子,她听说周正为了儿子背叛陆沉舟。她没有去核实,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因为周正在背叛之后确实消失了,因为陆沉舟确实死了。
但如果周正没有儿子——
那上辈子背叛陆沉舟的人,就不是周正。
那会是谁?
“你确定?”沈清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确定。”陆沉舟说,“周正这个人,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不会有儿子,也不会有任何可以用作人质的软肋。”
沈清初的脑子飞速运转。
上辈子她听说的那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是谁告诉她周正有儿子?是谁让所有人都相信是周正背叛了陆沉舟?
如果背叛的人不是周正,那是谁?
那个人为什么要嫁祸给周正?
“你在想什么?”陆沉舟问。
沈清初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在想一些上辈子的事。”她说,“也许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也许有些事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事。”陆沉舟说,“不一样是正常的。”
沈清初没有回答。
不一样是正常的。
但如果她上辈子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如果有人故意让她相信了错误的信息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明天的战斗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的仗,你会活着吗?”
陆沉舟转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深邃而沉默。
“会。”他说,“你也会。”
沈清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在跟我做保证?”
“嗯。”
“你拿什么保证?”
陆沉舟想了想。
“拿命。”
沈清初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
确信。
确信他会活着。
确信她会活着。
确信这个营地会活着。
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会拼了命去做到。
“行。”沈清初说,“那我信你。”
两个人继续看星星。
天边开始发白。
末世第六天的黎明,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到来了。
那是大战前的最后一个黎明。
沈清初看着天边的那一抹鱼肚白,在心里默默数着倒计时。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五千只变异者。
两个四级体。
一个营地的两百多人。
一把砍刀。
一手金光。
和两个男人。
一个说是她的盾。
一个说是她的剑。
而她,要做所有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