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走路很快。
不是那种慌张的逃命式的快，而是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地，像是整个城市的废墟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沈清初跟在后面，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你走慢点。”她说。
陆沉舟没理她。
“我腿短。”
他还是没理，但速度确实慢了一些。
沈清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辈子她遇到陆沉舟的时候，他已经是曙光基地的掌权者，手下精兵强将无数，身边跟着一群忠心耿耿的副官和护卫。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从容。
可现在——
她看了看他破烂的战术服，身上还没透的血迹，以及那只刚被她接好、还不太敢用力的左臂。
这时的陆沉舟，还不是那个让所有势力闻风丧胆的霸主。
他也只是一个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只不过他挣扎的方式比别人更狠。
“你去哪儿？”沈清初问。
“东边有个地下车库，我的人在那里。”
“你的人？”
陆沉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拐进一条窄巷，沈清初跟上去，发现巷子尽头是一道被杂物堵住的铁门。他单手推开那些杂物，露出门后的空间——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有新鲜的血迹，楼梯上也散落着几具变异者的尸体，致命伤都在头部，脆利落。
陆沉舟踩着尸体往上走，面不改色。
地下车库很大，停了几十辆车，但大部分都被砸烂了。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血腥味。
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车身用钢板加固过，车窗装了铁栅栏。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看到陆沉舟回来，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看到沈清初，又同时警惕起来。
“老大，这谁？”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沈清初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寸头，脸上有道疤，浑身肌肉硬邦邦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沉舟没介绍，只说了一句：“治愈师。”
三个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不是警惕，是震惊。
末世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治愈师比大熊猫还稀有。这种时候能碰到一个活的、愿意跟人走的治愈师，跟中彩票差不多。
“你把她拐来的？”刀疤男问。
“她自己愿意的。”陆沉舟说。
沈清初笑了笑：“对，我自愿的。”
刀疤男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退到一边。
陆沉舟走到越野车旁，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弩和几盒箭矢，扔给刀疤男。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刀疤男接过弩，脸色难看，“整个南城都沦陷了，北城也好不到哪去。军方在城北设了隔离区，但听说防线已经被冲破了。”
陆沉舟皱眉。
“我们接下来去哪？”另一个男人问。这人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像是大学生。
“先出城。”陆沉舟说，“市区人口密度太大，变异者太多，待下去就是等死。”
“往哪走？”
“西边。西山那边有个军事基地，如果军方还有建制，应该会在那里集结。”
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沈清初注意到，他本没跟其他人商量。
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已经开始像上辈子那样了。即使狼狈，即使一无所有，他骨子里那种天生的掌控欲也没有改变。
“等等。”
说话的是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五官英气，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脚边放着一个医疗箱。
“老大，你确定要带她？”女人看向沈清初，目光审视，“她什么来历？你从哪里找来的？万一有问题怎么办？”
“她治好了我的手臂。”陆沉舟说。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他的左臂。
刚才还是断的，现在活动自如。
她的眼神变了。
“还有，”陆沉舟又说，“她没有武器，没有队友，孤身一人在仓库里。如果她想害我，刚才出手的机会多得是。”
女人沉默了。
几秒后，她朝沈清初伸出手：“方晴，队医。”
沈清初握住她的手：“沈清初，生物研究员。”
方晴挑了挑眉：“生物研究员？哪个研究所？”
“城南生物研究所。”
“研究所……”方晴的表情微妙起来，“今天的病毒泄露……”
“跟我没关系。”沈清初说，“我只是一颗螺丝钉，造楼的人不是我。”
这个回答让方晴微微意外。
她大概以为沈清初会慌慌张张地解释，或者急着撇清关系。但面前这个女人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跟我没关系”，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不是心虚，是底气。
方晴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晴收回手：“行，暂时相信你。”
刀疤男也凑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我叫赵铁，你叫我铁子就行。刚才态度不好，别介意。”
沈清初笑笑：“没介意。”
眼镜男最后伸出手，有点腼腆：“我……我叫林知白，是计算机专业的，今年刚毕业。”
计算机专业。
沈清初多看了他一眼。
末世之后，所有电子设备都被电磁风暴摧毁，计算机专业几乎等于废了。但上辈子她听说过一个人，一个能用原始代码在黑市里建立信息网络的天才黑客。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林知白。
还是个学生的时候。
“你好。”沈清初跟他握了手，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五个人，一辆改装越野车。
陆沉舟开车，赵铁坐副驾，沈清初、方晴和林知白坐后排。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上地面的时候，沈清初看到了末世的第一个全景。
天已经暗了。
不是正常的落，是天空被浓烟遮蔽后的人工黑夜。整个城市都在燃烧，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的倒影。
街道上到处都是撞毁的车辆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些尸体还在动，但不是活着的那种动，而是变异者在啃食残骸。
空气里有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气味，像是腐烂的肉。
沈清初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上。
上辈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这辈子再闻一次，还是觉得恶心。
“坐稳了。”陆沉舟说。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车子在混乱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撞飞了好几只在路中间游荡的变异者。赵铁摇下车窗，用弩一箭一个，准头出奇的好。
沈清初注意到，这些变异者比起研究所里的那些，速度更快，力量更大，而且开始出现了分工。
有的负责正面冲撞，有的绕到侧面包抄，还有的试图跳到车顶上。
这是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变异速度太快了。
按照上辈子的记忆，变异者从最初的“行尸”进化到“精英怪”，至少需要三个月。可现在末世才刚开始一个小时，她就已经看到了具备基础战术意识的变异者。
事情在变化。
和她记忆中的末世不一样了。
“后面！”方晴突然喊了一声。
沈清初从后窗看出去，脸色微变。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只，从各个巷道里涌出来，汇成一股灰色的洪流，紧紧跟在车后面。
最前面几只的速度已经和汽车差不多了。
它们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关节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速度越来越快。
“它们追上来了！”林知白尖叫。
陆沉舟面无表情，油门踩到底。
时速飙到一百二，在满是障碍物的城市街道上，这已经是极限。
但后面的变异者还在加速。
最前面那只已经追到车尾不到五米的位置，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车里的活人，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
沈清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犹豫。
要不要出手。
她的治愈系异能对变异者有净化作用，这一点她已经在研究所验证过了。但净化消耗的体力太大，以她现在的能量储备，最多只能净化三十只。
后面有上百只。
净化完她就会力竭，到时候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抓稳。”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初下意识抓住扶手，下一秒，越野车猛地转向，冲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后视镜蹭着墙壁擦出一串火花。
后面的变异者也被进巷子，但它们的数量优势在这里变成了劣势。太多变异者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车子冲出巷子的那一刻，前面是一条宽阔的主道。
主道上是横七竖八的废弃车辆，堵得严严实实。
“没路了！”赵铁大喊。
陆沉舟没刹车。
他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上人行道，碾过一堆垃圾，从两辆废弃汽车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
车身的钢板刮擦着旁边的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第二道缝隙，第三道。
陆沉舟把一辆改装越野车开出了摩托车的感觉。
后面的变异者被废弃车辆挡住，越来越多地堆积在一起，终于彻底堵死了。
越野车驶上一条相对空旷的街道，身后的追兵已经被甩掉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轰鸣的声音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
林知白第一个瘫在座椅上，脸色煞白：“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赵铁也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初：“你不怕？”
沈清初靠在座椅上，表情很平静。
“怕有什么用？”
赵铁愣了一秒，笑了：“有意思。”
方晴没说话，但看沈清初的眼神又变了。
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加入的女人。
陆沉舟全程没回头，但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清初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
但沈清初捕捉到了。
她上辈子见过无数次那种眼神——那是陆沉舟看“可用之人”的目光。
她在他的心里，已经从“随手救的治愈师”升级到了“也许有点用”。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穿过一座桥，驶入城郊。
城区的混乱和燃烧渐渐远去，周围的建筑变得稀疏，出现了农田和村庄的轮廓。
这里的变异者少了很多，偶尔零星几只，也被赵铁一箭射穿脑袋。
“前面有个加油站。”陆沉舟说，“需要补给。”
车子减速，驶入加油站。
赵铁先下车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变异者，才挥手示意其他人下来。
方晴打开后备箱，开始清点物资。
水，两箱。
压缩饼，五包。
医疗用品，少量。
弹药，弩箭还剩不到五十支。
“不够。”方晴皱眉，“最多撑三天。”
陆沉舟没说话，走进加油站的便利店。
玻璃门碎了，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大部分东西已经被搬空了。但角落里的货架还剩下一些零食和饮料，大概是第一批人抢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扫光。
“能拿的全拿了。”陆沉舟说。
赵铁和林知白开始往车上搬东西。
沈清初没去帮忙，她站在加油站的入口处，看向远方。
西山的轮廓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上辈子，陆沉舟的曙光基地就是建在西山脚下。
但现在他们要去的是军事基地，不是去建基地。
因为现在的陆沉舟还没有那个野心。
他只是想活下去。
沈清初收回视线，余光扫过加油站的一侧——那里有一排树，树后面是一条涸的河沟。
河沟里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已经深度昏迷的男人。
沈清初走过去，拨开草丛，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是一张她上辈子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清冷，禁欲，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即使满脸血污，也无法掩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冷漠。
顾寒州。
上辈子那个为她毁灭了半个世界的疯批科学家。
此刻，他的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几乎能看到骨头。
换了普通人，这种伤早死了十回了。
但他还有微弱的心跳。
沈清初蹲下来，伸手覆上他的伤口，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认识？”
沈清初没有抬头。
“不认识。”她说，“但他还有救。”
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她认真的侧脸，也照亮了顾寒州紧闭的双眼。
下一秒，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