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州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沈清初的掌心被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淡金色的治愈光芒在碰到他眼睛的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对抗。
然后她感觉到了——精神力。
极强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疯狂地试图入侵她的意识。
沈清初在千分之一秒内收回手,向后一仰,堪堪躲开了那股精神力的冲击。
顾寒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那股精神力就像退一样迅速消散,他的瞳孔从浑浊恢复清明,整个人重新陷入昏迷。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攻击你了?”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清初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精神系异能。
她上辈子就知道顾寒州是精神系,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的他已经能轻易控上百人的思维,让一整支军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自相残。
可现在末世才开始不到两小时,他就已经觉醒了?
不只是觉醒,他甚至能在昏迷状态本能使出精神攻击。
这不对劲。
上辈子的顾寒州虽然是天才,但也没天才到这个地步。
“你没事吧?”方晴也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警惕地看着地上的人。
“没事。”沈清初活动了一下被烫到的掌心,那股灼热感已经消失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应该?”赵铁嗤了一声,“这玩意儿要是故意的,你的脑袋现在已经开花了。”
沈清初没反驳。
赵铁说的是实话。
如果顾寒州刚才的精神力再强一点,或者持续的时间再长一点,她现在要么已经变成了,要么已经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扔在这儿。”陆沉舟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清初看向他。
男人的表情很冷,看向顾寒州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需要的货物。
“他身上有伤,带着就是累赘。”陆沉舟说,“而且他有攻击性,留着是隐患。”
这话在末世刚降临的时候听起来冷酷到残忍,但沈清初知道,这只是陆沉舟的判断标准——有用,留下;没用,扔掉;有威胁,清除。
简单粗暴,但在这条人命如草芥的末世,这套标准比任何道德准则都管用。
问题是,顾寒州有用。
有很大用。
“他会醒的。”沈清初说,“他的伤我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皮外伤,以他的体质,几个小时就能恢复。”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是精神系异能者。”沈清初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精神系。
方晴倒吸一口凉气。
林知白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思议:“精神系?那不就是能控制人……”
“不止。”沈清初说,“精神系还能感知危险、探测地形、远距离通讯。在末世,一个精神系异能者的价值,不低于一个整编连。”
这是事实。
上辈子顾寒州之所以能在短短一年内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络,靠的就是他的精神系异能。他能同时监听上百个人的思维,能从一堆碎片化的信息中提炼出关键情报,能让敌方的士兵在战场上突然倒戈。
他是整个末世最可怕的武器。
“你说的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陆沉舟开口,“他愿意为我们所用。”
沈清初沉默了。
她不能说“他会的”。
因为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那就等他醒了再说。”陆沉舟做了决定,“把他搬上车。”
赵铁皱眉:“真要带?”
“带。”
赵铁不再多话,弯腰把顾寒州扛起来,扔到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
动作粗鲁得像在搬一袋水泥。
沈清初看着他毫不温柔的动作,嘴角微微抽搐。
上辈子顾寒州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估计会把赵铁的脑子挖出来喂狗。
“上车。”陆沉舟说。
车队重新出发。
沈清初坐回后排,旁边是方晴,前面是开车的陆沉舟和副驾的赵铁。
后备箱里躺着昏迷不醒的顾寒州,林知白挤在后备箱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他没断气。
车子在空荡荡的国道上行驶,两侧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的低矮房屋。
天彻底黑了。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只有越野车的远光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光束里飞舞着灰尘和飞虫。
“你们说,”林知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这个世界还会恢复正常吗?”
没人回答。
“我是说,”林知白又说,“军队会来救我们的,对吧?政府应该还有人在运作,也许过几天就会有人来疏散幸存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别做梦了。”赵铁头也没回,“军队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谁来救你?”
“可是……”
“没有可是。”赵铁说,“从今天开始,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上辈子,她也像林知白一样天真过。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越来越大的混乱和越来越深的绝望。
最后她明白了——末世没有救世主。
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沈清初。”
陆沉舟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在研究所工作,病毒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让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晴侧头看她,赵铁从后视镜里盯着她,就连林知白都停止了自言自语,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
沈清初沉默了几秒。
她在权衡。
上辈子她是在末世三个月后才得知真相的。那时候整个研究所的资料都被顾寒州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秘密都被曝光——病毒的来源、泄漏的原因、以及那个最可怕的真相。
但这辈子,这些事都还没发生。
她如果现在就说出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事。
可如果不说……
“病毒不是自然泄漏的。”沈清初最终还是开了口。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你怎么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在研究所工作。”沈清初说,“病毒样本的保管级别是特级,存放在地下三层的特殊样本库。要取出样本,需要三把钥匙——主任、副主任、和安全主管,三个人同时在场、同时授权,才能打开。”
“所以?”
“所以这不可能是意外泄漏。”沈清初说,“这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赵铁骂了一句脏话。
方晴的脸色发白:“是谁?”
“我不知道。”沈清初说,“但能同时拿到三把钥匙的人,在整个研究所里不超过五个。”
她没有说出名字。
但她知道答案。
上辈子,顾寒州查出来的结果是——病毒泄漏的命令来自研究所的最高层,而那个最高层,和军方某位大人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
“还有一件事。”沈清初说,“病毒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倍。这意味着它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被人工改造过的。”
“人工改造?”林知白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造出了这个病毒?”
“对。”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沉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口。
如果病毒是天灾,他们还可以安慰自己“运气不好”。但如果是人祸,那就意味着——有人想要这个世界毁灭。
而他们只是被牺牲的蝼蚁。
“到了。”
陆沉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车灯照亮前方,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围墙,围墙上挂着生锈的警示牌:“军事管理区,禁止入内。”
铁丝网后面是一片建筑群,有营房、仓库、还有几栋看起来像办公楼的两层小楼。
整个基地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
“没人?”赵铁皱眉。
“不一定。”陆沉舟熄火下车,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刀,“小心点。”
其他人也下车。
沈清初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的泥土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震动,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地下,正在缓慢地呼吸。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地面。
淡金色的光芒微微亮起,向地下延伸。
然后她感觉到了——大量的、密集的生命信号,就在她脚下不到三米的地方。
是人。
很多很多人。
但不是活人。
那些生命信号混杂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病毒,又像是异能,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下面有人。”沈清初站起来,脸色难看,“很多。”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活的?”
“不算。”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不算’?”方晴问。
沈清初想了想,用了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词:“介于活人和变异者之间。他们有心跳,有意识,但正在被某种力量改造。如果他们完成改造……”
她停顿了一下。
“会比外面那些变异者强十倍。”
赵铁握紧了手里的弩:“那还等什么?跑啊!”
“跑不了。”沈清初说,“它们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密集。
泥土开裂,水泥地面拱起,一只又一只青灰色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
那些“东西”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沈清初看到了它们的样子。
它们的身上穿着军装。整齊的、熨烫过的、还带着军衔肩章的军装。
这是一支军队。
一整个基地的军队,全部变成了那种“介于活人和变异者之间”的东西。
它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和外面那些灰白眼珠的变异者完全不同。
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智慧。
它们有智慧。
为首的那一个,肩膀上扛着上校军衔,走到陆沉舟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嘶吼,不是低吟,而是人类的语言。
虽然沙哑、含混、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
“军……人……?”
它在问。
在问陆沉舟是不是军人。
沈清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她没有来过这个军事基地。
她不知道,在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会说人话的变异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进化的速度比她记忆中的快了至少一百倍。
意味着她上辈子的所有经验,可能都不管用了。
意味着她以为自己在开卷考试,实际上考试题目已经换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那个上校的问题。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侧身挡在了沈清初前面。
“跑。”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然后他猛地推了她一把,自己迎上了那群猩红眼睛的士兵。
刀光在黑暗中闪过。
沈清初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方晴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后跑。
“陆沉舟!”她回头喊。
男人的背影在变异者群中若隐若现,军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
但他只有一个人。
而对方有上百个。
会说话、有智慧、懂战术的上百个。
沈清初的脚步停住了。
方晴拽她:“你疯了!快走!”
沈清初没动。
她看着陆沉舟在变异者群中拼,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一只变异者从背后扑向他。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身,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