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初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正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手腕上还贴着监测用的电极片。
实验室。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脑子里那股胀痛感还没完全消退。对面墙上的时钟显示:14:27。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五分钟。
“清初,你醒了?”
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脸探进来。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体贴,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李明远。她的男朋友,交往两年,在同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
沈清初看着他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不,就是这辈子,只是还没发生的事。
十五分钟后,研究所的中央空调系统会开始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病毒。空气传播,潜伏期极短。第一批感染者会在半小时内发作,丧失理智,变成只知嗜血的怪物。
而她这位体贴的男朋友,会在她变成怪物之前,亲手把她推进丧尸堆里。
“怎么了?做噩梦了?”李明远把水杯递过来,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
沈清初接过水杯,低头看了一眼。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重生前,也是喝了这杯水。
“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她勾了勾嘴角,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李明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不喝吗?你刚醒,补充点水分比较好。”
“等会儿喝。”沈清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随手撕掉身上的电极片,语气漫不经心,“对了,李哥,C区的样本你帮我送了吗?”
李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还没。”
“那你快去,主任催了好几回了。”沈清初笑着说,“我再缓缓,这破实验折腾得我浑身难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李明远犹豫了一秒,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门口,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他回头,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清初?”
门内没有回应。
李明远脸色微变,抬手敲门:“清初,你锁门什么?开门。”
依然没有回应。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信号格从满格掉到了一格。
14:30。
时钟跳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研究所的灯光同时暗了一瞬,像是电流波动。然后警报声炸响,尖锐刺耳,盖过了所有声音。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警告,检测到未知空气传播源。请所有人员立即前往避难所。重复,请所有人员立即前往避难所。”
走廊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尖叫,有人奔跑,有人摔倒。
李明远顾不得敲门了,转身想往出口跑。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从骨髓里往外涌。
那不是发烧的感觉。
那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墨水在血管里蔓延。眼球充血,瞳孔开始涣散。
“不……不!”
他发出最后一声人类的哀嚎,然后声音变成了嘶哑的、非人的低吼。
再抬起头时,李明远的眼睛里只剩下浑浊的灰白。
门在这一刻打开了。
沈清初走出来,看了一眼走廊里正在发生的混乱,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变异的李明远。
他的白大褂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清初……”变异后的李明远居然还保留了一点点意识,朝她伸出颤抖的手,“救我……”
沈清初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李明远,”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已经变异的男人耳中,“你上辈子把我推进丧尸堆的时候,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李明远愣住。
他当然不记得。因为那件事本没有发生。
至少这辈子还没有。
沈清初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散步一样穿过混乱的走廊。
她经过的地方,那些正在变异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后退,像是在本能地畏惧什么。
她没管他们。
时钟指向14:35。
末世降临第五分钟,她已经拿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研究所地下三层,特殊样本库。
沈清初站在厚重的合金门前,抬手录入指纹,输入密码,扫描虹膜。
三道锁全部解开,门开了。
里面的货架上摆放着编号整齐的样本瓶,冷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A-01号货架,取下唯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针剂,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这是研究所最机密的——代号“起源”。传闻它能激活人体潜藏的基因片段,让人觉醒超自然能力。
传闻是真的。
沈清初上辈子拼死拿到这支针剂的时候,已经是被丧尸追咬的濒死状态。注射之后她觉醒了治愈系异能,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被咬了三口,病毒和异能同时在体内对抗,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针剂刺入颈动脉,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三秒。
五秒。
十秒。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重组、觉醒。
沈清初闭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愤怒的吼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是研究所的副主任,赵海东。
他看到沈清初手里的空针筒,又看了看已经打开的黑盒,脸色剧变。
“你注射了起源?!你疯了?!”
沈清初把空针筒随手丢在一边,抬头看他,语气很随意:“赵主任,外面都变天了,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赵海东本没听她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盒子:“那是所里最机密的样本!你怎么知道密码?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沈清初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跑。”
赵海东终于注意到走廊里的异常——尖叫声、嘶吼声、还有某种湿漉漉的撕咬声。
他脸色发白:“这是……什么声音?”
“末世的声音。”沈清初绕过他,走向门口,路过两个保安的时候顿了一下,“你们还有三十秒,跑不跑随你们。”
她走了。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她。
赵海东站在原地愣了三秒,也跑了起来。
研究所一楼大厅。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惨白的灯光下,遍地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桌椅翻倒,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
十几个变异者在走廊里游荡,穿着白大褂或保安制服,有些还戴着工牌。他们的眼珠灰白,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行动僵硬却迅速,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疯狂扑上来。
沈清初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
两个保安跟在她身后,看到这场面腿都软了。
“沈、沈博士……怎么办?”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问。
沈清初没回答。她在感受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治愈系异能。
上辈子她用这个能力救了无数人,被各方势力争抢,却始终是个辅助角色。所有人都觉得治愈师就该躲在后方,被人保护,被人利用。
但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她还知道一个秘密——治愈系异能,是所有异能的克星。
当你的能力来源于生命最本源的力量时,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分解的。
包括那些变异者的病毒。
沈清初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扩散开去,像涟漪一样荡过大厅。
那些变异者被光芒扫到的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然后,他们灰白的眼球开始恢复清明,青灰色的皮肤渐渐恢复正常,低沉的嘶吼声变成了人类的声音。
“我……我怎么了?”
“疼……好疼……”
有人哭了出来。
但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恢复了神智。剩下的三分之二,依然保持着灰白眼珠和嗜血的本能,只是暂时被光芒压制住了动作。
沈清初收回手,脸色微微一白。
这只是治愈系异能最基础的净化能力,却已经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跑。”她回头对身后的保安说,“往东边跑,那边有个地下车库,先躲起来。”
保安们反应很快,二话不说就跑了。
沈清初也跑了,但方向和他们相反。
她穿过大厅,推开研究所的后门,进入一片小广场。
广场上的人也疯了。
不,不是人。
是丧尸。
沈清初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变异者像水一样涌过来。他们的速度很快,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靠近她三步之内。
不是她的异能,而是她的血液。
注射“起源”之后,她的基因已经发生了本性的改变。对于这些低级变异者来说,她的气息就像是天敌,是刻在本能里的恐惧。
“让开。”
沈清初拨开面前的一只丧尸,那东西居然真的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她走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仓库。
沈清初关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心跳很快。
肾上腺素在飙升。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做到了。
末世降临前五分钟重生,拿到了“起源”针剂,觉醒了异能,全身而退。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映在眼睛里,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是她的第二世。
上一世,她是个只会救人的治愈师,被人利用,被人背叛,死在一群她救过的人手里。
这一世——
仓库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丧尸的脚步声。
丧尸走路是拖沓的、踉跄的,但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透着训练有素的气质。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身量很高,肩膀宽阔,穿着沾满灰尘的黑色战术服。他脸上有血,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身后是燃烧的城市和翻滚的浓烟。
末世第一天的晚霞,映在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清初看着这个男人,瞳孔微微缩紧。
她认识他。
陆沉舟。
末世三年后最强的基地掌权者,金系异能的天花板,让所有势力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点未来霸主的影子。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显然断了。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血糊了半张脸。
但他站得笔直,踹门的动作脆利落,看向她的眼神像野兽审视猎物。
他的视线落在她掌心的淡金色光芒上,停了一瞬。
“治愈师?”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金属。
沈清初没有收起光芒,也没有后退,就那样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
“是。”她说,“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做了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没有请求帮助,也没有防备地后退,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只骨折的胳膊伸到她面前。
动作脆得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治。
沈清初看了他一眼。
这人,挺狂的。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臂,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笼罩住骨折处。碎裂的骨头在光芒中重新拼接,撕裂的肌肉纤维一愈合,皮肤下的淤血迅速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陆沉舟活动了一下手臂,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感激,是意外。
“你的能力……比一般治愈师强。”
沈清初收回手,笑了笑:“所以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出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初。”
“陆沉舟。”他说,“我欠你一次。”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外面很乱,你一个人活不了多久。”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个机会。”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像是在谈一笔生意,“跟我走,以后我罩你。”
沈清初坐在原地,忍不住笑了。
上辈子,陆沉舟是最后一个来找她的。那时候她的治愈能力已经名扬四方,各大势力争相拉拢,而这位未来的最强霸主在三个月后才姗姗来迟,带着他不可一世的傲慢,丢下一句“跟我走”。
他给出的条件不是最好,开的价码不是最高,但她还是选了跟他。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只有他没有把“治愈师”当成一件货物来估价。
这辈子,他来得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三个月。
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
沈清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走过去。
“好啊,”她说,“以后就麻烦你罩了。”
陆沉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
身后是燃烧的城市,头顶是被浓烟遮蔽的天空。
末世第一天,沈清初遇到了这辈子第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只是她没告诉他——
她早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