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着她,眉头皱得很深。
“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办法。”
“不管是什么办法,只要用到你,就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治愈师,不是战士。”
沈清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烦躁。
又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治愈师就该躲在后面,被人保护,被人珍藏,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听我说。”她没有退让,“我的治愈系异能对变异者有净化作用,这一点你见过。在加油站,我释放了一个光弧,退了那些猩红眼睛的变异者。虽然消耗很大,但那是因为我当时没有经验,输出方式不对。”
“现在你有经验了?”
“现在我有你们。”沈清初说,“我不需要一次性净化所有变异者。我只需要净化一部分,制造混乱。你、顾寒州、声波炮,趁乱收割。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陆沉舟沉默了。
沈清初知道他在计算——计算她的方案的成功率,计算她受伤的概率,计算她死了之后这个营地的损失。
这就是陆沉舟。他永远不会感情用事,永远在做权衡。
“成功率多少?”他问。
“六成。”
“你受伤的概率?”
“四成。”
“死亡的概率?”
沈清初顿了一下。
“两成。”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
“你在撒谎。”他说,“死亡概率至少五成。”
沈清初没有否认。
确实是五成。
她的治愈异能只恢复了六成,而外面有至少八百只变异者。就算有陆沉舟和顾寒州配合,她要在变异者群中释放净化光弧,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光弧释放的瞬间,她几乎是静止的。那几秒钟的空档,足够任何一只变异者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五成也值得赌。”沈清初说,“如果不赌,这里所有人都会死。两百三十条人命,赌我一条命,这笔买卖不亏。”
陆沉舟的下颌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算这笔账。”沈清初说,“所以别装了,下命令吧。”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开视线,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注意。更换战术。”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周正,声波炮准备最后一次发射,听我命令。”
“顾寒州,你盯住变异者的动向,一旦有变异者脱离大部队靠近沈清初,立刻用精神攻击拦截。”
“方晴,准备好急救物资,三分钟后可能会有重伤员。”
“其他战斗人员,全部上二楼、三楼窗户,等声波炮结束后自由射击,优先打靠近沈清初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收到”。
沈清初检查了一下,还剩十五发。她把保险关上,回腰间,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下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陆沉舟的手掌很烫,力道很大,攥得她骨节发疼。
“活着回来。”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沈清初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硬、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细节让沈清初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上辈子,她和陆沉舟之间有过很多东西——信任、依赖、并肩作战的情谊,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那种——
害怕失去的表情。
“我会的。”沈清初说,然后抽出手腕,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间很暗,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一楼大厅还在燃烧。
火焰从破损的门窗里窜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变异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清初没有从正门出去。她从侧门绕到主楼后面,那里有一道通往营地侧翼的小路。
营地侧翼是之前没有安排防守的地方。
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目标——没有物资仓库,没有人员聚集区,只有一片荒废的花园和几间破旧的工具房。
变异者的大部队集中在主楼正面,正在试图突破被封堵的门窗。侧翼只有零星几只游荡的变异者,被沈清初绕过去了。
她走到了营地的边缘。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全貌。
主楼被变异者团团围住,像蚂蚁包围一块方糖。变异者层层叠叠地堆在主楼门口,有些在试图扒开被封住的窗户,有些在沿着墙壁往上爬。
声波炮还没有启动,因为陆沉舟在等她的信号。
沈清初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脚下是水泥地面,四周没有任何遮蔽。
她在等。
等变异者发现她。
一只变异者转过头来。
灰白色的眼珠,青灰色的皮肤,嘴角挂着黑色的涎水。它歪着脖子看了沈清初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声音像石头划过玻璃,刺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更多的变异者转过头来。
一只,十只,五十只,一百只。
它们盯着沈清初,灰白色的眼珠里映出她的身影。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扑,不是跑,而是——涌。
像水一样涌过来。
几百只变异者同时朝她冲过来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人腿软。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要把人碾碎。
沈清初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抬起双手,掌心朝外。
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起初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淡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炽。
光芒在她掌心跳动,像是握着两颗小太阳。
变异者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沈清初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光弧炸开。
这一次不是无差别的圆形扩散,而是定向的、锥形的释放。金色的光柱从她掌心射出,像一把巨大的光剑,劈开了变异者的水。
被光柱击中的变异者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灰白色的眼珠开始颤动,瞳孔里出现了细小的金色光点。
它们在净化。
沈清初能感觉到——那些变异者体内的病毒正在被她的生命能量分解,像是冰雪消融,像是黑暗被光驱散。
但是太慢了。
她只能同时净化不到二十只,而变异者的数量是八百只。
更多的变异者绕过光柱,从两侧包抄过来。
最近的已经不到五米了。
沈清初能看到它们的牙齿,能看到它们喉咙里涌动的黑色涎水,能闻到它们身上那种腐烂的甜腻气味。
“砰——”
枪声响起。
一只从侧面扑向沈清初的变异者被爆头,尸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枪声从主楼的各个窗口响起。
战斗人员开始射击了。
声波炮也在这一刻启动。
蓝色的光弧从营地中央扩散开来,无形的次声波席卷了整个战场。变异者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有些直接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沈清初的净化光柱趁机推进,一口气净化了四五十只变异者。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是有一个问题——
声波炮对人类的副作用太大了。
沈清初感觉到剧烈的头痛,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手在发抖,光柱开始不稳定,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还能撑多久?”对讲机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不知道……”沈清初咬着牙,努力维持光柱的稳定,“两分钟……也许三分钟……”
“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沈清初还没来得及问,就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不是变异者奔跑的那种震动,而是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震动。
她低头看脚下。
水泥地面在裂开。
裂缝从主楼的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蜿蜒的蛇,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是金属。
各种各样的金属——钢筋、铁管、钢板、铁丝,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硬币和铁钉。
它们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条金属的河流,从主楼流向沈清初的方向。
不,不是流向沈清初。
是流过沈清初。
金属河流从她身边经过,继续向前,涌向变异者最密集的地方。
然后在变异者群中,那些金属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像一朵金属的花在变异者群中绽放。钢筋变成花瓣,铁管变成花蕊,钢板变成叶片。金属之花在变异者群中旋转、切割、绞。
这是陆沉舟的金系异能。
但这不是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那种简单的金属控。
这是一种全新的、沈清初从未见过的用法。
金属之花绽放了一次,凋谢了,然后又在另一个位置绽放。一次接一次,一朵接一朵,在变异者群中开出了一片金属的花海。
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意味着几十只变异者的死亡。
沈清初看得呆住了。
上辈子她见过陆沉舟战斗无数次,但从未见过他用这一招。
因为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不是金系异能者。他的异能是在末世三个月后才觉醒的,比现在晚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差,让他在这辈子的异能强度远超上辈子。
或者说——上辈子的陆沉舟,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高度。
变异者的数量在急剧减少。
从八百到六百,从六百到四百,从四百到两百。
声波炮停了。
顾寒州的精神攻击也释放了最后一遍,倒下了至少一百只变异者。
陆沉舟的金属之花也在最后一波绽放后消散了。
战场上剩下的变异者,不到五十只。
它们没有了队形,没有了战术,只是凭着本能扑向最近的活人。
沈清初靠在一堵矮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异能已经耗尽了。掌心只能亮起微弱的、像是要熄灭的萤火虫一样的光芒。
陆沉舟从主楼里走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他的手里还握着那甩棍,甩棍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他走到沈清初面前,伸出手。
“起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初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最后的变异者被战斗人员围剿。
天边开始发白。
末世第三天的黎明,在血与火中到来了。
战斗结束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变异者的尸体,黑色的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清点战损用了两个小时。
结果是:战斗人员死亡十二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三十一人。老人和孩子没有伤亡。
物资消耗:全部打光,弩箭全部打光,声波炮报废,柴油发电机烧毁。
变异者数量:一共消灭了八百九十只。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八百九十只变异者,被八十个人、两个异能者、一台声波炮,在一个晚上全部消灭。
这几乎是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此刻正坐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天边的朝霞发呆。
沈清初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的异能消耗太大了,最近三天不要再用。”
陆沉舟没说话。
“顾寒州已经昏过去了,方晴说至少要睡二十四个小时才能恢复。”
陆沉舟还是没说话。
“周正说营地的围墙需要重建,物资最多还能撑五天,弹药需要补充,还有——”
“沈清初。”陆沉舟打断她。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办法,是用你自己当诱饵。”
沈清初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但你实际做的,不是诱饵。”陆沉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你做的是主力。没有你那个光柱开路,我的金属到不了那个位置。”
沈清初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说,“诱饵只是让你同意的借口。如果我说我要当主力,你肯定不会同意。”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胆子很大。”他说。
“你第一天认识我?”
陆沉舟收回视线,看向天边的朝霞。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哪样?”
“把自己当消耗品。”他说,“你是治愈师,你的命比任何人都值钱。”
沈清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朝霞。
末世第三天的早晨,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活着的人脸上。
营地开始重建。
周正带着人清理尸体,修补围墙。方晴在医疗点里忙得脚不沾地,轻伤的人自己处理伤口,重伤的人排队等着她缝合。
林知白在废墟里翻出了一台还能用的笔记本电脑,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顾寒州在主楼二层的房间里沉睡,呼吸平稳,表情安静,像一个无害的大学生。
沈清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帮忙清理尸体。”
陆沉舟拉住她的手腕。
“我说了,你的命比任何人都值钱。”他说,“值钱的人不应该去搬尸体。”
“那值钱的人应该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
“去睡觉。”
沈清初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很累。异能消耗了九成以上,体力也到了极限,刚才坐在台阶上差点睡着。
“行,我去睡觉。”
她转身要走,手腕还被陆沉舟拉着。
“还有事?”
陆沉舟松开手。
“昨晚你说,上辈子我在末世第三年死了。”
沈清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死的?”
沈清初没有回头。
“被背叛。”她说,“被你最信任的人。”
陆沉舟沉默了。
“那个人是谁?”
沈清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可能会提前了他。”沈清初说,“但如果他这辈子没有背叛你,你他就是错的。”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
沈清初上楼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方晴。
方晴刚从医疗点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很多。
“沈清初。”
“嗯?”
“昨晚的事,对不起。”方晴说,“在村子里,我拿刀对着你。”
沈清初看着她。
“你现在还想拿刀对着我吗?”
“不想。”方晴说,“我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一起活下去的人,一种是会害死你的人。你、陆沉舟、还有那个精神系的疯子,你们是第一种。那些东西,是第二种。”
沈清初没有问她“那些东西”指的是变异者还是赵铁和军事基地的人。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晴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
“去睡吧。”方晴说,“伤员我处理。”
沈清初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
她靠着门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昨晚的一切终于过去了。
八百九十只变异者。五成的死亡概率。金属之花。光柱。枪声。火焰。血腥味。
所有这些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像一堵墙一样砸在她身上。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板上。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想到的是陆沉舟攥着她手腕时那只发抖的手。
和他说“活着回来”时的声音。
末世第三天,沈清初在营地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去。
没有梦。
或者说,她记不得梦见了什么。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有人在楼下喊叫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又有新的幸存者到了。
沈清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体内的异能。
恢复了大概八成。
足够了。
她穿上鞋,推开门,走下楼。
营地里多了一些新面孔——大概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应该是从别的方向逃过来的幸存者。
周正正在安排他们的住处,方晴在给他们做简单的体检。
陆沉舟站在主楼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图,眉头微皱。
“怎么了?”沈清初走过去。
“这些幸存者带来了一个消息。”陆沉舟把地图递给她,“南边五十公里有个大型物资仓库,没有被抢过。但那里被一群变异者占了,数量不明。”
“你要去打?”
“必须打。”陆沉舟说,“营地的物资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所有人都会饿肚子。”
沈清初看着地图,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仓库的位置。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陆沉舟说,“今天休整,补充弹药和装备。”
沈清初把地图还给他。
“我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会去。”他说,“但这次你听我指挥。”
“哪次没听你指挥了?”
陆沉舟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沈清初确定,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末世第二年冬天,大雪封山,基地断粮。陆沉舟带着一支小队出去找物资,她非要跟着去。路上遇到了暴风雪,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山洞里,烧着火,聊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陆沉舟也笑了。
也是这种很淡、很短的笑。
她问他为什么笑,他说——
“因为你还活着。”
沈清初摇了摇头,把这段记忆甩出脑子。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修补围墙的人们,看着在阳光下升起的炊烟,看着这个世界在废墟中一点一点重建。
末世的第三天,他们赢了。
但还有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还有无数个明天。
每一个明天,都是一场新的战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