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初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不是营地常的那种喧哗,而是带着紧张和警惕的、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摸武器的喧哗。
她翻身下床,推开窗户。
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灰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穿着和赵铁一样款式的军裤和军靴,上身,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但它的脸不是赵铁。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如果忽略掉灰色的皮肤和金色的眼睛,这张脸甚至称得上英俊。
它站在营地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五六个战斗人员端着枪对准它,但没有人敢开枪。
因为赵铁就站在它身后。
赵铁也变了。灰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向下颌的疤痕,那是昨晚被陆沉舟用甩棍砸出来的,现在疤痕已经愈合,变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印记,在灰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又见面了。”那个东西开口了。
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是昨晚那种断断续续、像是不会说话的婴儿学语,而是流利的、带着某种磁性的人类语言。
一个晚上的时间,它的语言能力就进化到了这种程度。
沈清初的心沉了下去。
“你来什么?”陆沉舟从主楼里走出来,没有带武器,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就那么随意地走过去,像是去见一个老熟人。
东西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映出陆沉舟的身影。
“谈判。”
“谈什么?”
“你们昨晚了很多我们的同类。”东西说,“八百九十只。其中有一百二十只是已经觉醒的二级体。”
二级体。
沈清初记下了这个词。
“所以呢?”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来报仇?”
“不。”东西说,“来告诉你,你闯祸了。”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东西抬起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那边,有一个我们的巢。昨晚你的那些二级体,都是那个巢的。”它说,“巢的主人很生气。它会在三天之内带着所有的手下来找你。”
“有多少?”
“三千。”
三千。
营地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百只变异者已经让他们拼尽了全力,死了十二个人,耗光了所有弹药。三千只,怎么打?
但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东西说。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需要他活着?
“我需要你活着,”东西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是好人,也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你的存在,可以帮我对付巢的主人。”
陆沉舟看着它,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东西说,“叫‘初’。”
初。
沈清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昨晚那个——”她开口了。
“是。”初看向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光芒,“昨晚我还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多了。”
“你怎么进化得这么快?”
“不是进化。”初说,“是学习。我们的基因里有语言模块,只需要接触足够多的语言样本,就能快速激活。”
语言模块。
基因里自带的语言模块。
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而是被设计出来的。
沈清初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
初看了她一眼。
“我说过了。新人类。”
“谁创造的你们?”
初沉默了几秒。
“等你打赢了巢的主人,我就告诉你。”
陆沉舟向前走了一步。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不帮我的话,三天后你就会死。”初说,“三千只二级体,加上一个三级体的巢主人。你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声波炮也报废了。你拿什么打?”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但我可以帮你。”初说,“我知道巢的弱点,知道三级体的能力边界,知道它们的行动规律。我可以给你情报,甚至可以在战斗中帮你们。”
“条件呢?”
“了巢主人,它的领地归我。”
陆沉舟看着初,看了很久。
沈清初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判断,判断初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判断它的目标是否和他们的利益一致,判断这场交易是否值得。
“成交。”陆沉舟说。
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营地外面。
赵铁跟在它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初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清初一眼。
“你的能力很特别。”它说,“治愈系,但又不是纯粹的治愈系。你是注射了起源吧?”
沈清初的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注射过。”初说,“只不过,我注射的是改进后的版本。”
它走了。
留下满营地的沉默。
沈清初站在窗前,看着初和赵铁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起源的改进版本。
她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研究所的“起源”在她死之前都没有完成,它只是一个半成品,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她注射之后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爆棚了。
但初说它注射的是“改进后的版本”。
改进版。谁改进的?什么时候改进的?改进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都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别想了。”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清初转身,看到他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上来了?”
“来叫你开会。”陆沉舟说,“周正、方晴、林知白,还有那个睡了一整天的精神系,都到齐了。”
“顾寒州醒了?”
“刚醒。听说来了个新人类,差点把屋顶掀了。”
沈清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跟着陆沉舟下楼,走进主楼一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顾寒州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方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眉头紧锁。林知白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清初看不懂的代码界面。
周正站在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画圈。
“都到齐了。”陆沉舟在主位坐下,“开始吧。”
周正先开口:“物资情况,方晴。”
方晴念了一遍清单:“饮用水还剩三天的量,食物最多五天。医疗物资基本用完了,抗生素、止血带、缝合针全没了。弹药方面,零,零,弩箭还有不到二十支。”
“也就是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周正总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但我们需要的东西,南边的仓库里都有。”陆沉舟说,“食物、水、药品、武器弹药,那个仓库是战备物资仓库,存量足够两千人用半年。”
“问题是仓库被变异者占了。”周正说,“数量不明。”
“三千。”顾寒州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那个新人类说的三千只是它的估算。”顾寒州说,“我探测到的实际数量是两千四百到两千六百之间。一个三级体统帅,下面有十五个二级体小队长,剩下全是普通变异者。”
“你什么时候探测的?”沈清初问。
“那个东西在营地门口说话的时候。”顾寒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醒了之后一直在监控它。它的精神力很稳定,说话的时候没有出现说谎的波动。”
“所以它说的是真的?”方晴问。
“关于巢数量和主人等级的,是真的。”顾寒州说,“至于它为什么要帮我们,它的深层思维我读不到。它的精神力比我强,有意识地屏蔽了我的探测。”
顾寒州的精神力已经是沈清初见过的异能者中最强的了。如果连他都读不到初的深层思维,那初的精神力到底有多强?
“先不管它。”陆沉舟说,“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三天之内,必须把仓库打下来,把物资运回来,然后做好准备迎战三千变异者。”
“三天打两个仗?”周正苦笑,“队长,我们连都没有。”
“所以第一仗不能用。”陆沉舟看向林知白,“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知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紧张,但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兴奋。
“我侵入了军事卫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你说什么?”周正瞪大眼睛。
“军事卫星。”林知白重复了一遍,“昨天我在废墟里找到一台还能用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我破解了附近一个军事基地的通讯频段,通过那个频段连上了一颗低轨道军事卫星。”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沈清初看不懂的卫星地图,但有一个位置被红圈标了出来。
“这是仓库的实时影像。”林知白指着红圈,“变异者的数量确实在两千四到两千六之间。它们的活动有规律,白天大部分时间在仓库里面睡觉,傍晚出来活动。”
“能监控到它们的行动轨迹吗?”陆沉舟问。
“能。但卫星每天只有两个时间窗口经过这片区域,每次十五分钟。其他时间我看不到。”
“够了。”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仓库在这里,营地在这里,距离五十公里。路上要经过这片开阔地,这片树林,还有这条河。”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六点到达仓库。变异者白天睡觉,我们趁这个时间动手。”
“但我们没有。”方晴再次提醒。
“不需要。”陆沉舟说,“用刀。”
用刀。八十个人,对两千四百只变异者,用刀。
方晴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有一个问题。”顾寒州放下茶杯,“那个新人类,初,它说会在战斗中帮我们。但它没有说怎么帮,什么时候帮。”
“所以不能指望它。”陆沉舟说,“按它不存在来计划。”
“如果它突然出现,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呢?”
陆沉舟看了顾寒州一眼。
“那就靠你提前发现了。”
顾寒州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
沈清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到顾寒州还坐在里面,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发呆。
“你没事吧?”她问。
顾寒州抬头看她。
“昨晚你用自己做诱饵。”
“嗯。”
“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
沈清初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句话了。
“为什么?”
顾寒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身高和陆沉舟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陆沉舟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让人不敢靠近。顾寒州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但你知道下面藏着的东西比刀更可怕。
“因为你死了的话,就没人能救我了。”他说。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
沈清初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感情。
而是因为利益。
他是精神系异能者,精神力的消耗需要治愈系来恢复。如果他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他消耗生命能量的治愈师,他的精神力就会在一次次消耗中枯竭,最终变成一个废人。
在末世,一个废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我不会死的。”沈清初说。
顾寒州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离开了会议室。
沈清初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三天。
两个仗。
一个巢主人。
一个新人类。
她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太幸福了。
上辈子她只需要躲在后面救人,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冒险,不需要在谈判桌上判断一个非人类生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的每一个选择,都压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
营地里,战斗人员正在接受临时训练。
他们没有,所以周正在教他们用冷兵器。砍刀、斧头、铁管、木棍——能找到的一切都变成了武器。
有人在练习劈砍,有人在练习格挡,有人在练习如何在被变异者扑倒的时候快速起身。
训练很简陋,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三天后,这些简陋的训练可能就会救他们的命。
沈清初穿过训练场,走到营地边缘。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上。
治愈系异能可以感知生命能量,这是她上辈子就知道的事。但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深层次的感知——那种能够分辨不同种类生命能量的感知。
她闭上眼睛,释放异能。
生命能量像一张网一样从她的掌心扩散开去,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和树。
她感觉到了营地里的人——两百多个生命信号,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稳定,有的波动。
她感觉到了营地周围的植物——无数微弱的生命信号,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
她感觉到了更远处的东西——
变异者。
它们的生命信号和人类不同,更暗,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死气”。
初说过,它们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而是被设计出来的。
设计出来的生命,也会有生命能量吗?
沈清初不知道。
但她的感知告诉她——有。
变异者的生命能量虽然暗,虽然冷,但确实是存在的。
它们是活的。
这个认知让沈清初的心情变得复杂。
她一直以为变异者是“死”的,是病毒的载体,是行尸走肉。但现在她发现,它们也是生命。
只是另一种生命。
另一种可能会取代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命。
她收回手,站起来。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
末世第三天的黄昏,美丽得让人心碎。
“沈清初。”
她转头,看到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把刀。
一把是普通的砍刀,木柄铁刃,刀口磨得很亮。另一把更小一些,轻便一些,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选一把。”他把两把刀递过来。
沈清初没有接。
“我不会用刀。”
“所以要学。”
沈清初看着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选了那把轻便的。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握着她拿刀的手,调整她的握姿。
“刀不是用手腕用的,是用身体用的。”他说,“劈的时候重心下沉,砍的时候腰胯转动。不要想着用刀去砍断骨头,想着刀穿过骨头。”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
沈清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
上辈子,陆沉舟也教过她用刀。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
但那是在末世第二年。
现在,是末世第三天。
提前了整整一年。
“学会了吗?”陆沉舟松开手。
沈清初握紧刀柄,重心下沉,腰胯转动,一刀劈下。
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动作不算标准,但骨架是对的。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学得很快。”
“教得好。”
陆沉舟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训练场。
沈清初跟在他身后,握着那把刀,感受着刀柄上残留的他的体温。
夜幕降临。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
人们围着火堆坐着,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讲故事,有人在默默流泪。
末世第三天,这些从里爬出来的人,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沈清初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
顾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还是那本书。沈清初瞄了一眼,发现是一本量子力学的教材。
“你看得懂?”她问。
“嗯。”顾寒州翻了一页,“这本书写得很浅。”
量子力学,很浅。
沈清初决定不再问。
“明天的行动,你跟我一组。”顾寒州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可以增强我的精神力。”他说,“昨晚你在战场上释放净化光柱的时候,我的精神力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
沈清初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
“你的异能和我的异能之间有一种共振。”顾寒州说,“你的生命能量可以滋养我的精神力,反过来,我的精神力也可以放大你的生命能量。如果我们配合得好,一加一可以大于二。”
异能共振。
沈清初上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概念。
因为上辈子的顾寒州,从来没有和她并肩战斗过。他一直把她藏在后方,不让她涉险,不让她靠近战场。
但这一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好。”沈清初说,“明天我跟你一组。”
顾寒州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火堆的另一侧,陆沉舟正在和周正讨论明天的战术。
他的声音很低,偶尔夹杂一两个沈清初听不清的词。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沈清初的方向。
不是偷看,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她还在的扫视。
沈清初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灭,人们回到各自的住处。
沈清初躺在新铺的床铺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的行动,是去夺一个被两千多只变异者占领的仓库。
八十个人,对两千四。
用刀。
怎么看都是送死。
但她不害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陆沉舟不会做必死的选择。
他是一个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才会行动的人。他说去打,就一定能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
末世第四天的黎明,正在黑暗中酝酿。
而在五十公里外的那座仓库里,两千四百只变异者正在沉睡。
它们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一群不要命的人类来找它们。
如果它们有思想,也许会觉得这些人类疯了。
也许它们是对的。
但在末世里,活着本来就是一种疯狂。
沈清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疯了就疯了吧。
反正这个世界,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