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混,又是一周。
周铮空手弄死四头狼的事,在靠山屯传得比风还快。一开始还有人撇嘴不信,可收购部徐有财门口挂出了收狼皮的牌子,明码标价五十五块一张,整个屯子一下炸开了锅。
不拿枪,一个人弄死四头狼?五十五块一张皮?这哪是打猎,这是捡钱!
屯里那些饿得前贴后背的汉子们眼都红了。周铮得了,他们凭啥不了?尤其是几个胆子肥的,当天就凑到一块儿合计,拍板决定自己组队上山。手里有枪,还怕打不着狼?
消息传到齐广禄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窝在炕上就着花生米喝散酒。上回周秀兰从周铮那儿提回来的白面和肉让他舒坦了好几天,可越舒坦他心里越窝火——四头狼!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就分了几斤破白面,那小子自个儿把钱揣兜里了。现在听说有人要组队上山打狼,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眼都亮了。周铮空手都能打,他们有枪,他跟着去捡个现成,还怕弄不到一张狼皮?
“快点快点!磨蹭啥呢,我哥马上就到了,就等你一个!”
屯子口进山的岔路边,孙德厚歪着脖子扯嗓子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要不是齐广禄死皮赖脸缠了他一早上,他打死也不想带这号人。
这趟上山拢共七个人。领头的叫孙德贵,是孙德厚的大哥,年轻时当过两年民兵,手里攥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那是民兵解散的时候没交上去,一直压在箱底吃灰,这回总算拿出来见了天。有这杆枪在手,别说狼了,孙德贵喝多了连黑瞎子都敢比划。
“来了来了,催啥嘛!”
齐广禄一瘸一拐地从巷子里蹿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散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这酒是用周秀兰带回来的白面跟人换的,这几天他子过得滋润,有酒有肉有白面馒头,美得他找不着北。
孙德厚瞅他这德行,捏着鼻子往后躲了半步:“你去打狼还是去喝酒?脑子没毛病吧?”
上山打猎是多险的事,旁人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人倒好,喝得五迷三道的还硬要跟来。
“怕啥?手里有枪嘛!走,打狼去!”齐广禄满不在乎地嘬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嚷嚷。
另外几个人脸上都不好看。可都是一个屯子的,之前答应好的事,反悔了齐广禄那张嘴能编排出花来,传出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
孙德厚咬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扭头跟到孙德贵屁股后头,带着人往山上走。嘴上说不管,可心里明镜似的——真要出了啥事,齐广禄那个老不死的娘能坐在他家门口哭三天。
山上的风和山下是两个世界。
半个钟头不到,一队人排成一字长蛇在静悄悄的老林子里往上爬。冷风跟磨快的刀片似的刮在脸上,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好几个人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硬扛。跟下河摸鱼比起来,这滋味苦了不止一星半点。可一想到一张狼皮五十五块,僵了的腿又迈开了。
“德贵啊,还有多远呐?咋一头狼也瞅不见呢?”
齐广禄大着舌头,晃晃悠悠夹在队伍中间。灌了半肚子酒他倒不觉得冷,可光走路不见狼,他不耐烦了。谁说进山就能打到猎物的?走了快一个钟头,连野鸡毛都没见着。
“都跟紧点,风大了,待会儿怕是要下雪。”
孙德贵懒得搭理齐广禄,端着枪边走边扫四周。他当过民兵,真刀真枪参加过一回小规模围剿,算是见过阵仗。可打猎跟打仗是两码事,山里哪条兽道有狼、狼爱在哪儿猫着,他心里一点谱没有。手里这杆枪统共没几发,等会儿真要撞上狼,打头还是打身子,他心里还没拿定主意。
簌簌。
前面的灌丛忽然晃了一下。
孙德贵走在最前头,听得真真的。他猛地转头,眼仁子一缩。
好家伙。七八头狼错落蹲在前方几块大青石上,灰不拉几的皮毛跟枯草融在一块儿,不细看都分不出来。打头的那头个头最大,肩胛骨高高耸着,绿幽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瞅着这边。
孙德贵吸了口凉气,手里握枪的劲更大了几分。狼王。这运气邪门,头一回上山就撞上带队的。
“都抄家伙!”
他肩膀一抖,枪托抵肩,右手拉枪栓,腮帮子贴住枪托,标尺准星套上狼王的前。这套动作隔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气呵成,忘不掉。剩下的人纷纷从腰后抽出柴刀斧头,背靠背站成一个圈,眼睛死死盯着四周。
狼这东西在林子里比啥都瘆人。树丛密,视野窄,光听见爪子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瞅不见影子在哪儿,瘆得头皮发麻。
嗷呜。
狼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绿眼珠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它能觉出那东西的威胁,不等人扣火,四爪一蹬从石头上跳下来,身后的狼群呼啦一下全散进了灌丛。灰影在树棵子中间穿,快得人眼追不上。
孙德贵腮帮子咬紧了。刚刚把狼王锁进准星里,下一秒它就钻进灌木不见了。他端着枪左右瞄,只看到一个个模糊的灰影在树丛间闪来闪去,本没机会扣火。就这么几发,打空了就等着喂狼。
“德贵……德贵我没带家伙!你得护着我!”
齐广禄被狼嚎一激,酒醒了大半。他耳朵里全是灌丛里传出来的沙沙声,四面八方,好像每一处都有绿眼珠子在盯着他。他手脚冰凉,柴刀没带,棒子也没有,空着两只手的人,在狼眼里就是头一个该咬的。
“你他娘的撒手!老子瞄不准!”
孙德贵刚瞄上一头从灌丛里露出半个身子的狼,扳机还没扣,后背就被人撞了一下。扭头看见齐广禄抖得跟筛糠似的,两条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腰不放。
“德贵哥!我害怕!你快开枪打啊!”
齐广禄被一脚踹开,转手又抱住了孙德贵的小腿。他眼珠子乱转,满眼都是晃动的灰影,一头两头三头,咋瞅咋有十几头。
“哥!快打!狼上来了!”
孙德厚和其他人握着柴刀手心全是汗,嗓子眼提到嗓子口。要不是有那杆枪镇着,早撒丫子跑了。
砰!
孙德贵终于扣动了扳机。打在青石上迸出一串火星,连狼毛都没擦着。他脸铁青。刚要开枪,齐广禄这王八蛋疯了一样扑上来抢他手里的枪。
“给我!把枪给我!我害怕!”
“你他娘的!”孙德贵抬腿一脚踹在齐广禄口上,把人踹出去两米远。见齐广禄还要往上扑,他直接把枪口对准了他,手指头扣在扳机上,眼睛充了血,“再往前来一步,老子先崩了你!”
齐广禄瞅着黑洞洞的枪口,酒彻底醒了,双手举过头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孙德厚冲上来一把将他拖了回去,死死按在地上。
十米。
狼群已经压到了十米之内。七八头狼呈扇形散开,压低前腿,肚皮贴着地皮,喉咙里发出的低吼连成一片。
呼——
一道更大的灰影从侧面的草窠子里贴着地皮蹿出来,几乎没声。孙德贵刚听见风声,小腿上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狼王不知啥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侧后头,一口咬在他腿肚子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牙上,撕扯着往下拽。
“啊——!”
孙德贵惨叫着低头,枪口往下压。狼王却在他低头的瞬间松了口,后腿一蹬,没声没息地退回了灌丛里,只在雪地上留下几滴殷红的血点子。
“哥!”
孙德厚眼瞅着孙德贵的小腿上血把裤腿全染红了,脑子一热,啥也顾不上了,攥着柴刀就冲了过去。
砰!砰!砰!
孙德贵咬着牙连扣三枪。全打在对面树上,树皮炸裂,木屑乱飞,狼群被枪声吓得往后撤了几步,却没有退远,绿眼珠子在灌丛缝里闪闪烁烁。
孙德贵捂着腿上的伤口,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渗。他疼得满头是汗,手抖得托不住枪,心里凉了半截。
打不中。一头都没打着。快见底了,狼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