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出来收肉!”
赵卫国推门进去的时候,下巴扬得老高,肩膀一抖把背篓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徐有财正端着碗鸭汤喝得美滋滋的,被这一嗓子呛得直咳嗽。他刚要骂人,一抬头就看见背篓里露出来两颗狼脑袋,毛茸茸的,獠牙还支棱着,眼珠子都瞪圆了。
“是你!”
徐有财认出了后头跟进来的周铮。上回那张狼皮他转手赚了十五块,记得清清楚楚。
周铮把肩上另外两头狼也卸下来摞在地上,蹲下身抽出小刀,当场就开始剥皮。四头狼,四张皮,他打算一块儿拾掇完。
“我的老天爷,你们打了四头?!”
徐有财慌忙把碗撂下,也顾不上在店里剥皮弄得到处是血不好拾掇了。他看着周铮手起刀落,半盏茶的工夫一张皮子就完整剥下来了,眼睛里除了惊讶还多了点别的东西。这年纪,这手艺,这胆量——得好好处着。
“来来来,先坐先坐。我这刚熬了点鸭汤,不嫌弃就喝两口,暖暖身子。”
徐有财转身进了后厨,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鸭汤来。换成别人,别说喝汤了,香味他都不让闻。但对周铮,他愿意破这个例。
赵卫国闻着味儿就端起来了,抓起碗里一块鸭肉就往嘴里塞,呼噜呼噜吃得香。周铮倒不急,蹲在地上把四头狼全拾掇净了,才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狼肉收不收?”
他知道狼肉不好出手,但拿回去也确实不好吃。风了也就当个嚼头,要是能卖,多少是笔钱。
徐有财犹豫了一下。狼肉这玩意儿他平时是真不收,膻腥味重,嚼起来跟柴似的,屯里人宁愿啃红薯也不乐意买。可眼前这人能空手打四头狼,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好货往他这儿送。他眼珠转了转,堆起笑脸。
“收!本来是五毛一斤,不过你这肉新鲜,刚打的吧?我给你七毛,够意思吧?”徐有财说着伸出手,“还没问兄弟贵姓呢?我叫徐有财,往后打了东西都往我这儿送,价钱好商量。”
“周铮。七毛就七毛,往后货都往你这儿送。”
周铮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这徐有财比上回热乎多了,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他领这个情。
四头狼,剥了皮去了下水,净肉上秤一称,二百四十三斤。七毛一斤,光肉就是一百七十块。四张狼皮,徐有财翻了翻皮毛,成色都不赖,一口价五十五一张,四张二百二十块。加上背篓里那两只野鸡一只算五块,统共刚好四百。
四百块。
赵卫国正喝汤呢,听见这个数差点把碗扣脸上。四百块啥概念?他爹在地里刨一年也就挣这个数。
周铮从徐有财手里接过钱,四沓“大团结”,每沓十张,十块面额,蓝色票面上印着各族人民,厚厚一摞揣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哥,这么多钱……”赵卫国眼巴巴地看着周铮把钱收好,喉咙滚了滚,没好意思往下说。
周铮没在收购部分,揣着钱出了门,走到没人的墙底下才停下来。他从那沓大团结里抽出四张,递给赵卫国。
“拿着。”
赵卫国接过来一看,四张十块的,四十块。他手都抖了。
“哥,这……这么多?”
按照打猎的规矩,不管出没出力,只要跟着进山就有份分肉。赵卫国头一回上山,从头到尾就跳下来拿背篓套了一下狼,剩下的全是周铮一个人的。按规矩他能分一成就不错了,四百块的一成是四十。
“拿着。头一回上山就敢往下跳,值这个数。”周铮把钱塞进他手里,“下回你要能亲手打着东西,分得更多。”
赵卫国把四张大团结叠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用手在外头按了又按,那模样跟揣了啥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哥,那我回去了。我爹要是知道进一趟山能挣这么多,他比我都得高兴。”
赵卫国捂着口走了,脚底板跟踩了弹簧似的。
周铮没急着回家,又折回收购部,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玻璃柜子里摆着些针头线脑、发卡头绳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两个铁皮盒子,一个装瓜子一个装水果糖。他挑了两个素色的发卡,又称了半斤瓜子半斤糖,拢共花了不到一块钱。徐有财拿油纸给包好,笑着送出门。
往家走的路上,周铮摸了摸怀里的钱,三百多块,够踏实过一阵子了。
苏婉正在灶前揉面,白面是周铮上回买的,她舍不得多用,今儿个才蒸了头一笼馒头。热气顶开锅盖,满屋子都是麦香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人拍得嘭嘭响。
“周铮!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还得老子亲自来请?!”
苏婉手上的面粉没来得及擦,小跑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个矮壮男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站姿歪歪斜斜的,脸膛黑红,眼珠子往屋里直瞟。
“您是……”
男人低头瞅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后的苏青身上扫了扫,眉头拧起来:“怎么是个丫头片子?周铮呢?叫他出来。”
苏青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
“周铮哥出去了,还没回来。”苏婉压着心里的不自在,客客气气地说,“要不您先进来坐?”
“老子是他爹!”男人一脚跨进门槛,嗓门大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出去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让老子等着?”
苏婉一听是周铮的爹,脸上的客气多了几分真心,连忙把人让进来,又回头冲苏青使眼色:“小妹,倒水。”
男人大剌剌在桌边坐下,鼻子忽然抽了两下,眼睛猛地盯住灶台上那口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气,带着一股他好多年没闻过的香味。
白面馒头。
他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多少年了,他都快忘了白面蒸出来是啥味儿。那小子居然吃上白面了?
苏婉见他盯着锅看,连忙掀开锅盖,捡了三个馒头盛在碗里端过来。雪白的馒头冒着热气,皮儿光滑,麦香扑鼻。
“叔,您先吃两个垫垫,周铮哥应该快回——”
话没说完,男人一把把整只碗抢了过去,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含含糊糊地骂:“两个?喂鸡呢?老子是他爹,吃他几个馒头咋了!”
苏青的脸刷地白了,冲上去就要抢碗:“那是我们的馒头!周铮哥都还没吃呢!你凭啥全拿走!”
“小妹!”苏婉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他是周铮哥的爹,别……”
“周铮都是老子养大的!吃你们几个馒头还要看脸色?!”男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白面渣从嘴角往下掉,眼珠子瞪得跟牛似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想进我家的门?”
苏青气得眼圈都红了,被苏婉死死拉着,挣又挣不开。
院门吱呀一声。
周铮前脚刚迈进来,脸上的笑意就凝住了。他看见桌边坐着的那个男人,看见他手里攥着的半拉馒头,看见灶台上空了的蒸笼,看见苏婉拽着苏青胳膊上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认得那张脸。蛤蟆似的嘴,高低不平的肩膀,永远带着三分无赖七分蛮横的嘴脸。
周铮走进屋,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齐广禄。你还有脸来?”
男人嚼馒头的嘴停了一瞬,随即又吧唧吧唧地嚼起来,翻了个白眼:“咋跟你老子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