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3

“来,拿好。白面和籼米都是两毛一斤,拢共三块。票嘛……我这儿手头也紧,实在匀不出来。你要是非要,下回,下回我想想法子。”

徐有财把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柜台上,顺手将那张狼皮卷起来塞进了柜台底下的木箱。

他其实撒了谎。票他有,抽屉里就压着几张粮票和布票,可他舍不得。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有钱都不一定换得到,留着能办大事。

“行,先记着。”

周铮把钱点了一遍,四十七块,分文不差。他没多说啥,把钱揣进兜里。本来想弄点布票给俩丫头做两身厚实衣裳,眼瞅着天要冷了,没件棉的扛不住。但既然没有,那就改天去镇上供销社再想法子,也不是啥天大的事。

徐有财满脸堆笑地把人送出门,等门板一合上,他立刻眉开眼笑地把那张狼皮又翻了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皮毛完整,针毛油亮,底绒厚实,放到镇上供销社,转手就是十块二十块的利。

这买卖,跟白捡一样。

周铮拎着米面袋子推开院门,一股鲜得能勾出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婉和苏青规规矩矩坐在桌边等着,面前摆着碗筷,谁也没动。见他进门,苏婉站起来,笑盈盈地端了一碗粥放到他跟前。

“狼皮卖了点钱,我买了点白面和米回来。”周铮把袋子搁在灶台边,在桌前坐下。

苏青听见“白面”俩字,整个人蹭地弹了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白面?!姐,是白面!”

她都记不清上回吃白面是啥时候了,那味道都快忘净了。

“周铮哥,白面多贵啊,你没必要为我们花这个钱。”苏婉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把盛好的河鲜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和苏青一口都没动,就等着他回来吃这头一口。

“该花就花,不差这点。”周铮吹了吹碗边,吸溜了一口。粥熬得黏糊,鲫鱼的鲜、河虾的甜、螃蟹的香全化在米汤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东西往往不用折腾,越简单的做法越出味儿。这话一点不假。

“姐,姐夫都吃了,咱也吃吧!”

苏青早就坐不住了,小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几口下了肚,脸上浮起一层满足的红润,连碗底的汤都舔得净净。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你在家不?”

声音耳熟。周铮一听就知道是谁——赵满仓的儿子赵卫国,比他小两岁,一直念叨着想跟他进山学打猎。

周铮起身开了门,就看见赵卫国怀里抱着一床棉被站在门口,被子花色还算新,不是新弹的,但也净厚实。

“你这鼻子是闻着味儿来的?”周铮侧身让他进来。

“好香啊,哥,你吃啥呢?”赵卫国被屋里飘出来的鲜味勾得直咽口水,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苏婉和苏青他在家里见过,住了两天,也知道被他爹送到了周铮这儿。

“进来,一块儿吃。”

周铮把门敞开。赵满仓对他有恩,房子都是人家帮着安置的,对赵卫国他从来不见外。

赵卫国进了屋,往锅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妈呀,你们喝粥配鱼又配虾?”

他今儿早上就啃了半个红薯,这会儿肚子还瘪着呢。周铮这过的啥子?鲫瓜子、河虾、大河蟹搁一块儿熬粥!跟这一比,他家那锅清汤寡水的苞谷糊糊简直是喂鸡的。

“你怀里抱的啥?放下先吃饭。”周铮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

赵卫国抱着被子进了里屋,往炕上一放,快步出来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一口下去,表情跟刚才的苏青一模一样,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你让我爸松口呗,我想跟你学打猎。”一碗粥见了底,赵卫国眼巴巴地瞅了瞅锅里,没好意思再盛。

他心里明镜似的。整个靠山屯能顿顿吃上这种饭的没几户,周铮靠的就是那一身打猎的本事。他要是能学到个一招半式,家里往后也不用天天勒着裤腰带过子了。

“你自己跟你爹说去,我不开这个口。”周铮把碗递给苏婉,苏婉接过去替他盛粥,顺手又给赵卫国也添了一碗。

“谢了嫂子!”赵卫国冲着苏婉咧嘴一笑,端起碗喝了两大口,然后叹了口气,“哎,家里就我一独苗,我爸死活不让,说上山太险。”

“那就踏实待家里。”

周铮点点头。他不可能去跟赵满仓说这事。上山打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他有上辈子的底子不怕,赵卫国一个愣头青,真要遇上狼群黑瞎子,反应慢半拍就是一条命。赵满仓就这么一独苗,出了事他拿啥交代。

“行吧……其实我也挺怕的。”赵卫国悻悻地喝完粥,刚站起来要走,被周铮一把拽住。

“拿着。”周铮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塞进他手里,“被子的钱,带回去给你爹。”

一床棉被不便宜,搁外面少说十几块。他现在身上有钱,不能让赵满仓一家吃亏。人家子也不宽裕,这被子八成是从自家柜子里匀出来的。

赵卫国低头一数,十五块,眼睛瞪得溜圆。

十五块!打猎这么挣钱?抵得上他家一个月的进项了!可他来的时候爹千叮咛万嘱咐,这钱不能收。

“不行不行,我爸说了,这是送的,不能拿你钱。”

“让你拿就拿着!”周铮把钱往他手心一按,连推带搡把人送到门外,拍了拍他肩膀,“回去跟你爹说,你要真想学打猎,这就是头一笔学费。不敢拿就别来。”

赵卫国攥着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一咬牙:“行!我回去就跟我爸摊牌,打死我也得跟你学!”

他攥着钱大步流星地走了,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独苗怎么了?独苗也不能让肚子一直饿着啊!

夜里。

白天熬的那锅粥被三个人吃得净净,锅底都刮了。

周铮从柴房翻出一块门板,在灶台对面的墙角支了个临时铺位。在地上睡了两宿,虽说灶火有余温,可到了后半夜凉气就从地面往上返,脊背冰凉。再说柴也不经烧,一晚上得起来添两回火,睡不踏实。

苏婉抱着那床新棉被从里屋出来,站在木板旁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周铮哥,挤一挤能睡下的。”

她和妹妹睡热乎乎的炕,周铮却要睡冷冰冰的木板,她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是啊姐夫,外屋多冷啊,又不是睡不下三个人。”苏青从里屋探出脑袋,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她可不像姐姐那样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又不是要啥,不就睡一个炕嘛,有啥大不了的。

周铮铺好木板,把被褥展开,头也没抬。

“没事,有被子,冻不着。”

他不是嫌弃,也不是嫌弃别的。只是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夜里身边躺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是怕自己睡不着。

至于名声什么的——人都住进一个屋里了,该传的闲话早就传遍了屯子,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他周铮不在乎这个。

苏婉咬了咬嘴唇,把被子在木板上铺好,声音轻轻的:“那行。要是冷,你就进来。”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往下,就真张不开嘴了。苏婉转身走进里屋,脚步有点沉。

苏青瞅瞅姐姐的背影,从里屋溜出来,蹑手蹑脚凑到周铮跟前,压低声音:“姐夫,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又不嘛,就睡觉。”

周铮板着脸瞪她一眼:“你成天瞎琢磨啥呢?赶紧睡觉去。”

苏青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回里屋,又从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捂着嘴偷笑:“姐夫,你要是冷了记得进来啊。我姐睡左边,可别摸错了!”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紧接着里屋就传来苏青的求饶声。

“姐!别拧别拧!我错了我错了——姐夫你快进来救我啊!”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