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苏婉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碗,脸上的红晕从下午到这会儿就没退下去过。她偷偷瞅了周铮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出神。心里头说不上是慌还是甜,乱糟糟的,跟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的粥似的。
“姐,你咋吃这点?多吃点嘛,多吃点有劲儿。”苏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筷子还在往碗里夹肉。这子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顿顿有肉,大米饭管饱,想吃白面随时蒸,饭后还有瓜子糖果嚼着。跟屯子里那些顿顿喝稀的人家一比,她家就是地主老财。
苏婉咬着筷子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哪能听不出苏青那句“有劲儿”是啥意思。可她又没法反驳,越反驳这丫头越来劲。再说她心里确实在琢磨今晚的事——也不是琢磨,就是慌。听说头一回挺疼的,她也没个准备,下午把里屋收拾了两遍,被褥拍得松松软软,又不知道该再点啥,只能坐在那儿瞎想。
苏青嘿嘿一笑,完全没被她姐的眼神吓住,反而扭头冲周铮挤了挤眼睛:“姐夫,你也多吃点。我姐虽然瞅着瘦,其实身上有肉,不轻省呢。”
周铮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这丫头说啥呢?担心他抱不动苏婉?人小鬼大的,啥话都敢往外蹦,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正想着今晚咋跟苏婉把话说开。不能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苏婉当初说当媳妇儿是被到绝路上的,现在子安顿下来了,她心里到底咋想的,得问清楚。就算真要成家,也得一步一步来,哪有直接往炕上走的。
“姐夫,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心慌了?”苏青把桌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进碗里,笑眯眯地瞅着他。
“心慌你个大头鬼。”
周铮正要教训这丫头两句,院门响了。
“铮子,是我。”
声儿从门缝里传进来,被夜风刮得有点散,但周铮一下就听出来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开门,院门外站着一个穿厚棉袄的妇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头发拢在脑后,有些碎发散在耳边,脸是寻常庄稼人的蜡黄色,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褶子。
周秀兰。
“妈?这么晚了你咋来了?”周铮赶紧把人拉进来,“外头冷,快进屋。”
周秀兰被他拉着胳膊往里走,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慢点慢点,你妈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这么拽。”
苏婉和苏青已经站起来了。苏婉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把周铮给的那只粉发卡正了正;苏青则跑去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
周秀兰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苏婉和苏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亮了。这俩丫头长得真俊,水灵灵的,拾掇得净净。再往桌上一瞅——白面馒头,大米饭,一大碗炖肉,油汪汪的。她嘴角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妈,这是苏婉和苏青。满仓叔送过来的,没处去,就在这儿住下了。”周铮拉着周秀兰在桌边坐下,苏青已经把热水递过来了,乖乖巧巧叫了声“姨”。
“姨,您坐,我去拿碗筷。”苏婉转身就去灶台边拿了一副净碗筷摆到周秀兰面前。
周秀兰瞅瞅左边这个,又瞅瞅右边那个,再瞅瞅周铮,忽然就笑了。那笑容踏踏实实的,像是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也没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铮子,这肉炖得烂糊,是婉丫头的手艺吧?”
苏婉被她这一夸,脸又红了:“姨,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苏青又跑去把剩下的半碗炖肉端过来,全拨进周秀兰碗里。苏婉给周秀兰夹菜,苏青就在旁边添水,俩丫头一左一右,把周秀兰围在中间。周秀兰吃一口肉,瞅瞅苏婉,又瞅瞅苏青,再扭头瞅瞅周铮,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笑。
“妈,你还没说呢,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周铮给她碗里又添了个馒头。
周秀兰咬了一口馒头,就着炖肉咽下去,又喝了口热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能有啥事,就是想你了呗,过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目光却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墙角码着米袋子,灶台上油盐酱醋摆得齐齐整整,锅里有肉,桌上有白面。两个丫头穿得净净,头发梳得光亮,脸上红扑扑的。自己儿子坐在中间,膀大腰圆,脸色也养回来了。
“先前还担心你一个人过不好。”周秀兰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周铮的手背,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现在瞅你这儿有肉有粮,还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妈就放心了。”
她说得平淡,旁边苏婉的眼圈却红了。苏青也安静下来,不闹了。
周秀兰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笑意咋收也收不住。她吃得香,苏婉就不停地给她夹菜,苏青又去灶台边把剩下的白面馒头全端过来了。
“够了够了,你们也吃。”周秀兰连连摆手,可碗里的菜还是越堆越高。她没法子,只好一个一个馒头掰着吃,一口一口肉嚼着咽,吃得眼角都弯下去了。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周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馒头屑:“行了,瞅也瞅了,吃也吃了,妈回去了。你弟弟还在家等我哄睡呢。”
周铮跟着站起来:“妈,带点东西回去。”
苏婉已经跑去拿袋子了。她把剩下的狼肉全装进去,又舀了好几斤白面,大半袋子米也倒了一半出来,扎紧袋口提过来,沉甸甸的一大包。
“太多了太多了!”周秀兰赶紧去拦,“你们自己还要吃呢,我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
“姨,您拿着。”苏婉把袋子往她手里塞,语气又软又甜,“家里还有呢。您下回再来,我还给您炖肉。”
周秀兰瞅瞅苏婉,又瞅瞅周铮,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苏婉的脸,手指头粗粗的,可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似的。
“好孩子。”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秀兰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周铮跟在后头送她。出了院门,夜风一吹,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身瞅着周铮。
月光底下,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得很。
“铮子,妈今儿个是真高兴。”她说,声儿不大,每个字都实实的,“你比在家的时候过得好,比妈想的好得多。有肉吃,有人陪,子有奔头。当妈的瞅见这个,比啥都强。”
周铮没吭声,伸手把母亲身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
“别惦记我,我那边好着呢。你弟弟也乖,你……他也消停多了。”周秀兰拍了拍他的手,“你把自个儿子过好,把屋里那两个丫头照顾好,妈就放心了。”
“妈,你往后饿了就来。家里不缺你这一口。”
周秀兰笑了,拎着袋子转过身,顺着屯子里的土路往回走。棉袄厚墩墩的,走起来一摇一摆,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铮站在院门口,一直瞅到那道影子拐过弯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苏婉已经把桌子收拾净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热水。苏青乖乖坐在桌边,也不闹了,瞅见周铮进来,张嘴想说点啥俏皮话,又咽了回去。
周铮啥也没说,推开柴房的门,从墙角翻出两备好的细竹竿,坐在矮凳上开始通竹节。
吹箭断了,得重做。这趟进山把他明白了——手里没件趁手的家伙,光靠一把刀和一吹箭,撞上狼群就是在赌命。枪的事得想法子,但现在,先把吹箭做出来。
苏婉站在厨房门口,隔着门缝看他在油灯底下削竹子。刀锋刮过竹节的声儿细细的,一下一下,像钟摆。
“姐,还烧水吗?”苏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苏婉转过头,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拧了一下:“烧你个大头鬼。”
苏青捂着鼻子,委屈巴巴地嘟囔:“姐你别气啊,今晚不行咱下回再找机会嘛,总能让他睡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