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刚才也太厉害了，那么硬一块砖，咔嚓一下就掰断了。你这手到底咋长的？”
苏青一进门就抓起周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又掰着他的指头研究了半天，活脱脱一个小迷妹。
“丫头，你俩记住。”周铮把手抽回来，语气认真起来，“往后那老东西要是再敢来敲门，直接拿铁锨给他轰出去。我跟你们说清楚，我跟他没半点沾亲带故。”
苏婉站在灶台边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愁。周铮走过去，放缓了声音：“旁的不用你们管，我来拾掇。”
苏青一点没犹豫，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也轻轻点了点头。周铮哥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反正没血缘关系，连个正经长辈都算不上，本不用往心里去。
“弄饭了吗？饿了。”
周铮在桌边坐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布兜。刚才在收购部买的东西还揣着呢，两个发卡，一包糖，一包瓜子。不知道那俩丫头瞅见了会是啥表情。
“我这就弄，周铮哥你坐会儿。”
苏婉把烦心事往脑后一扔，转身就去灶台边忙活。在她这儿，周铮饿肚子比天塌下来都大。
苏青眼睛尖，一下子就瞅见周铮腰上鼓鼓囊囊的。她眯着眼，蹑手蹑脚绕到背后，一把搂住周铮的腰，小手往那鼓包上一按：“姐夫，你藏啥好东西呢？硬邦邦的。”
周铮被这丫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手扒拉开。
“给你俩买的，自己打开瞅瞅。”
他把布兜从腰上解下来，往桌上一倒。瓜子哗啦了一片，几颗水果糖滚到桌角，还有两只素粉色的发卡，塑料的，样式简单，但在靠山屯这地方已经是顶稀罕的物件了。
苏青一把抓起那两只发卡，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转身就往灶台边跑：“姐！姐你快看！姐夫给咱买发卡了！粉色的！”
苏婉正往锅里下面条，被苏青拽着胳膊硬生生扭过来，瞅见她手心里躺着的那两只发卡，眼睛一下亮了。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净手指头，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端详。周铮哥咋连这个都想着了。
“姐夫，好看不？”
苏青把发卡别在耳朵边上，两麻花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铮。
周铮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好看，你戴啥都好看。”
苏青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灶台边帮苏婉下面条去了。苏婉低着头搅锅，嘴角的弧度咋也压不下去。
齐广禄一瘸一拐地推开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周秀兰刚把小儿子哄睡，从里屋轻手轻脚退出来，抬眼就看见自家男人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下意识攥紧了。不是去找周铮了吗，咋这副模样回来的。
齐广禄没看她，一脚把门口的矮凳踢翻，凳子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踹了一脚。他嘴里的脏话从进门就没停过，骂周铮白眼狼，骂自己当初瞎了眼，骂这世道没天理，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小声点，孩子刚睡着……”周秀兰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齐广禄猛地扭过头，那眼神吓得周秀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动手——不是不想，是周铮今儿个掰砖头那下把他吓破了胆。那双手能把红砖跟掰饼子似的掰成两截，他这条瘸腿可经不起再来一下。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划了好几火柴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那张又青又白的脸。
“你那好儿子。”齐广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烟袋锅子指着周秀兰的方向点了点，“吃了十一个馒头，问老子要一块钱。一块钱。老子的钱他也敢抢。”
周秀兰没接话，默默把踢翻的凳子扶起来，靠在墙边。她太了解齐广禄了，这时候接话就是找不自在。
“老子养了他十几年！”齐广禄越说越来气，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嘭嘭响，“没有老子，他跟他娘早就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行，真行。”
周秀兰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抹布，指节都泛了白。她想说点啥——想说当初周铮在家的时候，打猎的肉全进了你齐广禄的肚子；想说周铮走的时候身上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想说你现在住的老屋，屋梁上的木头还是周铮从山上扛下来的。
但她啥也没说。说了也没用，只会换来更难听的话。她把抹布叠好搭在灶沿上，转身进了里屋，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小儿子的呼吸声均匀地从炕上传来，小小的，暖的。
她在黑里蹲了很久。
周铮放下筷子的时候，苏青已经从后头凑上来，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又捏又敲。
“姐夫，你这肩膀上的肉咋这么硬啊，跟石头似的。”苏青使出了吃的劲儿，周铮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的手指头捏酸了。
周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着。苏婉从灶台边端了碗面汤过来，头上的粉发卡在灯下微微反光。她时不时抬手摸一下，摸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偷偷瞅周铮一眼，见他没有在瞅她，才抿着嘴笑了笑。
“周铮哥，你不是说今儿个上山打猎去了吗？咋没见着肉呀？”苏婉把碗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周铮睁开一只眼，嘴角往上挑了挑：“打了四头狼。你们猜，卖了多少钱。”
“四头狼？！”苏青的手停在他肩膀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不得卖……一百块？”
一百块。她说完自己都吸了口凉气。能买多少发卡，多少糖，天天吃也吃不完吧。
苏婉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她一把抓住周铮的胳膊，把他袖管往上撸，前后背地检查了一遍，嘴里念叨着“伤着没”“有没有让狼咬着”。等确认他身上除了几道旧疤啥新伤都没有，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还在抖。
钱算啥。人没事比啥都强。几百块钱也换不来一个囫囵个的周铮哥。
“姐夫你快说嘛，到底卖了多少钱？”苏青急得直晃他肩膀。
周铮从腰兜里摸出那沓票子，往桌上一拍。蓝色的大团结，三沓，每沓十张，厚墩墩地摞在桌面上。
苏婉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了。
三百块。那是普通人一整年的进项。周铮哥进一趟山，一个上午，四头狼，三百块。
“哇——”苏青差点蹦起来，嗓子眼里的尖叫刚冒出一半就被她自己捂了回去。她捂着自己的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脚底下却忍不住原地蹦了好几下。发财了发财了！三百块！
周铮把票子往苏婉面前推了推：“往后钱就放你们这儿。该买啥买啥，不用省。”
苏婉瞅着桌上那沓钱，没伸手。她知道周铮是故意这么说的，也知道自己和小妹不会乱花。饿过肚子的人才懂，钱这东西来得有多不容易。
苏青把钱拢了拢，整整齐齐码好，双手捧着放到苏婉面前，乖乖巧巧的：“姐，你管着。我怕我管不住。”
说完她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周铮瞅了好一会儿，忽然眉毛一弯，计上心来的模样。
“姐夫，我想好了。你今儿个这么辛苦，我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周铮挑了下眉毛：“咋犒劳？”
“我决定了。”苏青双手叉腰，下巴一扬，郑重宣布，“今儿晚上我睡外屋，把位置让出来！”
苏婉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扭过头狠狠瞪了苏青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铮端面汤的手顿了顿。不至于吧。三百块而已，这就拿下了？还是说苏婉心里一直惦记着当初那句“给你当媳妇”的话，今儿个借着这个由头，打算真把自己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