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七屯回老街的路上,凌辰把电动车停在了阳明公园门口。
下午两点,太阳正烈。公园里有散步的老人、带孩子喂鱼的女人、打太极的退休部。九曲水的水面安安稳稳地倒映着蓝天白云,柳条在风里轻轻晃。一切看起来都跟正常的城市公园没有区别。
但凌辰知道——底下不是。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圈。九曲水不是天然湖,是七十年代人工挖的,引的是右江的水,利用原来的低洼地带串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九个弯,两头都连着右江的支流。晴天的上午水面清澈见底,但一到傍晚,光线暗下来之后,水面就开始反光——不是自然的反光,是那种油腻腻的、像是盖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的反光。
覃伯说过:九曲连江,水走九曲是活水,煞气不停。但一九七九年修公园的时候,填掉了最后一个弯——第九曲被截断了。活水变死水。九曲成了八曲。水流慢了,煞气就开始聚集。加上湖底是一整块天然岩盘,水滴不下去,只能往两边渗。渗不走的,就沉在岩盘上,一层一层地积着,像火锅底料。
凌辰在第七曲的位置停下来。这里离阳明公园的正门最远,是湖面最宽的一段。岸边的柳树特别粗——比别的地方粗了一倍不止。树上缠着几已经褪色变白的红布条,布条上隐约能看到褪了色的墨迹,应该是很久以前有人系上去的用来镇水的符布。
他蹲下身,把手指探进水里。冰凉刺骨——五月的湖水不应该这么冰,山泉水都没这么冷。指尖离开水面的时候,带出来一股味道。不是正常的湖泥味,是那种闷在密不透风的地方太久了的腥味。跟右江芦苇丛的腥味一样,跟老陈头棺材缝隙的味道一样,跟龙景路那个湿手印的味道一样。
底下是通的。
九曲水跟右江之间有一个地下连通口。不是引水的明渠——是暗的。在湖底的某个位置,有一个窟窿通着右江深处。阴路裂开之后,右江里的煞气通过这个窟窿往九曲水灌,把湖底的岩盘当成了蓄水池。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黑影能从湖底往上升——它不是一直在湖底的。它是顺着那个窟窿从右江游过来的。右江里的东西进了九曲水,找到了这片聚阴的死水——然后留下来了。
凌辰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他沿着湖岸继续走,把剩下的几个弯全部看了一遍——九曲水顾名思义是九个弯,但这里只有七个弯是自然河道,缺的那两个在地下。每一段弯道的岸上都缠着褪色的红布,每一段都在特定位置——西北角。七段红布全在西北方位,排列的形状不是随意的——是北斗七星的排列。不是阵眼,是对标点。用七段符布定位,定的是湖心位置——阴阳明堂。就在第七曲的正中央,水最深的位置。
他找到了。
凌辰回到家的时候,黄威威已经在他店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手里抱着两瓶8+1——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剩三分之一。看到凌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表你去哪了?我等你半天——"
"逛公园。"
"逛——"黄威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凌辰脸上的表情不是逛公园的表情。"你去了九曲水?大白天去?"
"白天才看得清水底的格局。晚上去了只能看水面。"
"那你看出了什么?"
"今晚去一趟。"
黄威威的表情瞬间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剩的那三分之一瓶8+1,仰头一口喝,然后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行吧。我反正刚才已经成功激活了一次玉佩——今晚我跟定了。"
晚上十一点,阳明公园。公园门口的栅栏拦不住人——几十年来平果人夜不敢进九曲水是自发形成的规矩,不需要栅栏。但今晚凌辰要打破这个规矩。
他和黄威威翻过围栏,沿着白天的路线往第七曲走。公园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好远才亮一盏。越往深处走越黑,走到第五曲的位置时,路灯已经没了。头顶的月光被树叶挡得严严实实,脚下的石板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黄威威的手一直攥着凌辰的右手腕——跟送葬下山那天一样。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隔着一层T恤摸着口正中间的位置。那里没有玉佩,但他今天激活过一次口诀。那个震动的记忆还残留在他的指骨里,像一把刚熄火但还没完全凉透的发动机。
"老表。"黄威威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湖边的柳树——大白天看还正常。怎么晚上看着——每一棵的树皮都像在动。"
凌辰看了一眼岸边的老柳树。月光稀薄,柳条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弯弯曲曲的。但黄威威说的不是影子——是树本身。那些粗壮的柳树,树皮上的裂缝在夜色里变得更深了,深得像是有人在树上划了很多道平行的伤口。风吹过柳条的时候,柳条在晃,但那些树皮上的裂缝不晃——像是独立于树身之外的东西。
"柳树聚阴。几百年的风水常识。"凌辰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但聚阴不等于煞。只是能量积蓄。湖边这些老柳树吸了几十年的阴气,树皮上的裂缝就是被阴气撑开的。你看着觉得它在动,是因为阴气还在往里面灌——像风灌进一个漏气的皮球。"
"所以这些树——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只是活的东西不止树本身。"
黄威威把手里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
第七曲到了。白天的湖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晚上的湖面在月光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水面上铺着一层雾气。不是整片湖都有雾,只有第七曲这一段,大概二十米长的水面,雾气贴着水面在慢慢滚动。不是往上飘,是横着滚——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每呼出一口气,雾就往外滚一圈。
湖心——阴阳明堂的位置。
凌辰从背包里掏出四面小法鼓。铜质的,巴掌大,鼓面蒙的是水牛皮。他把四面鼓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摆在湖岸上,鼓面全部对准湖心的方向。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竹竿——一自己握着,一递给黄威威。
"等会儿我用口诀开阳气圈,你跟着节奏敲。节奏不能乱——四面鼓,每面敲一下,从东到北顺时针转。记住了?"
"东西南北——顺时针。"黄威威咽了口唾沫,接过了竹竿。
凌辰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口的玉佩上。玉是温热的——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慢慢升温。他把第一句口诀从丹田往上提,声带振动从口传到玉佩,玉佩轻微地震了一下——阳气圈从他的心口扩散出来,三步。
"敬天——敬地——敬亡魂。"
湖心的雾气被他这一声震得往回缩了一圈。水面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湖心往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
黄威威赶紧握着竹竿往东面的鼓上敲了一下。
咚。
水面上的波纹停住了——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往前扩散,也没有消失。悬在半道上,变成了糊在湖面上的一圈薄光。
"第二句。"凌辰把气沉得更深了一点,"驱邪——安魂——护乡土。"
阳气圈从三步扩到五步,把湖岸和一部分水面都裹了进去。湖心的雾气又往回缩了一圈。水面上那圈薄光开始往湖心的方向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回拉。
咚。咚。咚。黄威威依次敲了南面、西面、北面的三面鼓。四面全响了一遍。湖面上的薄光完全收进了湖心,压缩成了一个亮点——拳头大小,白莹莹的,悬在阴阳明堂正下方的位置,大概水面以下三米左右。
然后凌辰看到了。
透过那点白光的照明——湖底的东西。
不是黑影。今天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形状。一个人。仰面躺在湖底的岩盘上,四肢张开,身体被一层不知道是水垢还是石灰质的东西裹住了,白得发灰。他是被钉在湖底的——不是字面上的钉子,是四铜柱,从岩盘里伸出来,卡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不是金属的,是石质的,汉白玉的颜色,每上面都刻着符纹。铜柱底下连着岩盘,岩盘下面就是通往右江的地下窟窿——他从窟窿里进来,却被格局卡住了。出不去,下不去,只能浮在岩盘上方一米的位置。
他被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身体外面的水垢已经厚到看不清五官,久到铜柱上的符纹已经开始磨损发白。
但他的手在动。不是关节动——是被厚厚的水垢裹住的手指在一一地抽搐,像是在握拳,又像是在松开,又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阿宝的脚踝。
湖心的白光暗了一下,然后凌辰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煞气,是比煞气更重的东西。是怨。在水底困了太久的怨,从那个身体里渗出来,透过湖水,透过白光,直直地往岸上撞。不是攻击——是沟通。那股怨气撞上凌辰的阳气圈,被挡在了五步之外,但它不退。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按在阳气圈的表面上,把一圈透明的护盾压凹了一个小坑。
然后凌辰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海里直接出现的。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从水底往上喊:"疼——"
凌辰退了一步。不是自己退的——是玉佩把他推后了一步。玉佩的温度在这一瞬间暴涨了,从温热跳到了滚烫,阳气圈自动收紧,把那股压在上面的怨气弹了回去。怨气散了之后,那个声音也消失了。湖心的白光慢慢消散在水里,九曲水恢复了黑暗。雾气重新拢了上来,把湖面盖得严严实实。
凌辰大口喘了两下,把竹竿拄在地上稳住身体。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从后脑勺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淌。刚才那一个"疼"字,不是威胁,不是诅咒。那个东西不是在攻击他,是在求救。它疼了不知道多少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感觉到它怨气的人,把所有的话都缩成了一个字——疼。
黄威威的鼓还在敲——四面敲完了,但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他手里的竹竿悬在半空中,脸转向凌辰,看不清表情,但凌辰能听到他的呼吸——急促的,带着哭腔的。
"老表——刚才那个白光中间——那个人——是不是活的?"
凌辰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玉佩从口捏出来看了一眼。玉还在发烫,但已经不暴走了。阳气圈慢慢地缩回两步,一步,收回口。他把竹竿往背包里一放,拍了拍黄威威的后背。
"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人。死人没有知觉。他有知觉——所以他疼。"
"那为什么不放他走?"
"因为放走了他,就会有别人替他躺在湖底。"凌辰把四面小鼓一面一面往背包里收,"这个格局是谁设的我不知道——但他设的时候一定知道这一点。放一个下去,困一个。换一个人来替。九曲水的聚阴格局就是用活人献祭来维持的。"
"谁第一个下去的?"
"不知道。但黄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凌辰把拉链猛地拉上,"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局。"
远处的右江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水响——不是浪拍岸。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顶了一下。凌辰口的玉佩重新升了一度。九曲水的平静不是永久的——它跟右江是连通的。右江里的东西还在往外爬,早晚会顺着那条地下窟窿找到九曲水。到时候,湖底那个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他能不能撑住,不知道。但他一个人的怨气就差点按穿了凌辰的阳气圈。如果右江里的东西也进来了——这个格局可能撑不住。
"走。"凌辰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去找覃伯。"
两人转身往公园外面走。身后的九曲水湖面上,那层雾气还在慢慢地滚。每一次往外滚,雾气都好像比上一次厚了一点。
湖底深处,那个被铜柱卡住的手指又抽搐了一下。岩盘底下的窟窿里,一股带着江水腥味的暗流正在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