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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凌辰照常开门。

照常——这两个字是硬撑的。他昨晚从江边回来之后在门口坐到凌晨三点,手里那瓶8+1从冰的放到常温都没喝。玉佩的温度一直没有完全降下来——不是烫了,是温的。温得均匀,像有人用一手指一直按在他口上,没有离开。

他把玉佩往里衣塞了塞。开门。榨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记生榨粉的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对面卖豆腐的阿婆已经在摆摊,隔壁猪血肠的老杨正把第一锅热汤倒进铁桶里,白汽腾腾地往上冒。街口的包子铺蒸汽把半条街都熏成了白色。

平果老街的一天,就这么醒了。

凌辰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开始榨粉。

生榨粉这手艺,讲究的是现榨现煮。他把发酵好的米浆倒进木头榨粉机里,手把一压,米浆从筛孔里挤出来,变成一筷子粗的粉条,直接落进滚水锅里。粉条在沸水里翻几个跟头,捞出来过冷水,再进热汤里烫三秒——出锅,淋上筒骨高汤,铺上一层碎肉、酸笋、花生末、葱花,最后浇一勺油爆辣椒。

整个流程不超过三分钟。但米浆的发酵程度、汤底的浓度、辣椒的油温,这三样东西差一点都不行。

凌辰把第一碗粉端给门口等着的环卫工老周,转身又进了厨房。

"老板,加个蛋!"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冲他喊。

"自己打。蛋在碗里。"凌辰头都没回。

"你这老板好拽哦。"

"粉好吃就行,老板好不好看不重要。"凌辰擦了把手,"三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凌辰把收款码往柜台上一拍,继续榨下一碗。

老街的早晨就是这样——闹哄哄的,人挤人,空气里混着猪骨汤的浓香、酸笋的酸馊气、油辣椒的焦香。每家店都有自己的老主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座位。环卫工老周坐门口靠右那张凳子,隔壁五金店的老赵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街尾裁缝店的王姐一定坐在风扇底下——因为她说吃粉要出点汗才够味。

这些人凌辰全都认识。有的是老街坊,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有的是这两年搬来的新住户,但吃过几碗粉也就混熟了。

"小凌!"老周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昨天晚上做啥子去了?我扫街路过你店门口,十一点了灯还是黑的。"

"按摩去了。"凌辰手里没停。

"又去熊颜?年轻人不要老去那种地方——"

"正规按摩,懂?"凌辰瞥了他一眼,"要不我叫138号过来也给你按按?你扫了一辈子街,腰比我还硬。"

老周笑着摆摆手,掏钱放桌上走了。

凌辰继续榨粉。七八个客人吃完,又来了三四个。他手上的动作很熟练,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那双湿鞋。

那个湿漉漉的呼吸声。

还有镜子上那三下敲击。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是正常的体温。但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在洗手间的时候,这枚玉烫得像夏天正午的石板。

"老表!"

黄威威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脸上的宿醉还没退完,眼睛肿成两条缝。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一屁股坐上高脚凳:"给我来碗粉,多放酸笋,少放辣——不,不要辣。我胃还烧着。"

"三瓶8+1就这?"凌辰把一碗粉推到他面前。

"昨晚是三瓶吗?我怎么觉得是五瓶?"黄威威低头闻了闻粉,脸上的表情像在努力回忆,"不对,我记得你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脸白得跟鬼一样——后来怎么了?我断片了。"

凌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就记得冷得要死,然后你去了洗手间,回来站在门口看马路——后面的全忘了。"黄威威往嘴里塞了一口粉,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你又碰上了?"

这个"又"字让凌辰沉默了半秒。

"没有。"他说,"你喝多了做梦。"

黄威威没有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碗里的粉完全吸引过去了,低头大口大口地吸溜着。凌辰看了他一眼,把围裙往上拉了拉,遮住口的红绳。

上午十点,早高峰过去了。老街的人流渐渐稀疏,各家店铺的老板开始串门闲聊。

凌辰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碟猪血肠和一瓶没开的8+1啤酒。他没喝酒——上午卖粉不喝,这是他的规矩。但他喜欢把酒瓶放在手边,哪怕不喝,看着也安心。

"道法镇阴煞,啤酒压心慌。"这是覃伯教他的第一句话,已经快二十年了。

那年他六岁,半夜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覃伯把他抱到院子里,月光底下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啤酒,泡沫还在往瓶口涌。覃伯说,你以后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喝一口——酒暖胃,阳气就暖。阳气足了,那些东西就不敢近你身。

从此以后,凌辰就养成了习惯。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要放一瓶8+1。按摩要喝,吃粉要喝,晚上坐门口纳凉要喝。喝不喝是一回事,瓶子得在。

隔壁猪血肠店的杨叔过来坐,自己拉了张凳子:"小凌,昨晚老街夜市收摊之后你听到什么没有?"

"听到什么?"

"我也说不好。"杨叔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我家那条狗,半夜一点多突然在院子里叫。不是平时见了野猫那种叫——是嗷嗷地嚎,尾巴夹得死死的,怎么喊都不进来。我叫了几声,它反而跑得更远了。后来不叫了,我出去看,它缩在墙角,浑身在抖。"

凌辰手里的啤酒瓶凉凉的,他没用嘴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瓶口的铁皮盖。

"可能是听到什么野东西了。"他说。

"平果街上哪来的野东西?"杨叔摆摆手,"你说野猫野狗也就算了——野猪?这城内能有野猪?"

"那你觉得是什么?"

杨叔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大白天说这个不吉利。"

他站起来走了,猪血肠的汤锅还在滚,他得回去加汤。

凌辰盯着他走远的背影,把啤酒瓶拿起来,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瓶身的玻璃冰凉光滑,他的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几下。

他想起昨晚那行脚印的方向。

往右江去了。

老街到右江,走路大概十分钟。沿着夜市后街一直往东走,穿过龙景路和江滨路,下了台阶就是沿江步道。那片水域不深不浅,河岸上有一大片荒滩,长满了芦苇。钓鱼人常去,但晚上没人敢去——民间传说右江里的沉船和溺死鬼特别多,水煞重,入夜靠近容易撞邪。

凌辰掏出手机,给黄威威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不?」

消息已读。过了几秒,黄威威回:「嘛?」

「去江边走一趟。」

「钓鱼?钓鱼去!我刚好下午没事,三点?」

「不是钓鱼。」凌辰打了四个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去看看。」

对面沉默了片刻。黄威威的"正在输入"闪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行。」

凌辰把手机塞回裤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快十一点了,阳光很猛,白花花地打在老街上。路面上昨夜的水渍早就晒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豆花店的阿婆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刚做好的豆腐丸:"小凌,尝尝,今天的新。"

凌辰接过碗,低头吸了一口。豆腐丸嫩得在舌尖上打滑,酱油的咸香里带着一丝甜。他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阿婆,昨晚夜市收摊之后,有没有人路过你门口?"

"几点?"

"快十二点的时候。"

阿婆愣了愣,摇了摇头:"十二点我早睡了。不过你这么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有人在外面走路。脚步声哒哒哒的,很整齐,跟着听到风铃响——好像是在梦里,又好像是真的。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我明明睡前关好了的。"

凌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秒。

"阿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今晚睡觉之前,在门口放两艾草。放门槛外面,一边一,叶子朝外。"

"啊?放艾草做什——"

"端午快到了嘛,"凌辰笑了一下,笑得很随意,"驱蚊。"

阿婆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端着碗回去了。

凌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凳子上,拿起那瓶8+1,啪地拉开了拉环。泡沫从瓶口涌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低头看了眼口的玉佩。

玉是温的。

但比刚才热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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