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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2

第二天下午,黄威威发了条消息:「老表,晚上去不去熊颜?」

凌辰正在榨粉,满手米浆。他拿胳膊肘戳了一下手机屏幕,打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我叫了138号,给你留了126号——听说手法不输138。」

「行。」

「对了,你不是要查那个小孩的事吗?我问了陈sir——最近三个月龙景路没有小孩失踪的记录。不过他说有一个人报过案,说半夜听到楼下有小孩在哭,连续好几个晚上。出警去看,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报案的是个女的,住在龙景路那栋旧居民楼的三楼——她说哭声就在她窗户底下。」

「后来呢?」

「后来没下文了。查不到人,没有失踪记录,警察没办法立案。不过陈sir说那个女的后来搬走了——不是正常的搬家,是突然走的。房东说她大半夜收拾东西叫了辆面包车,三个小时就搬空了。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一直往身后看。」

凌辰把手里的粉捞进碗里,目光停在手机上。

「今晚按摩完,去龙景路看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黄威威回了一条,「行吧,反正我命硬——不对,我跟着你,你命硬。」

晚上八点,熊颜按摩店。

店面不大,走廊两边各排了四张按摩床,中间用布帘隔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革上,收银台上的小收音机还是开着——今晚播的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软的声音在空气里飘来飘去,跟上次张国荣的阴森天差地别。

但凌辰一进门,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店里最靠里的位置。右手边第三张床——那晚那个怪客躺过的地方。帘子拉着,里面有没有人他看不到。但门口的鞋架上没有湿鞋。地板上没有水渍。空气里没有江水的腥味。

今晚没事。至少现在还没有。

126号技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手法利落,话比138号多一点。凌辰趴上床之后她问了一句"力道怎么样",他说"刚好",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按,跟138号一个风格。

黄威威趴在旁边的床上,138号技师的手指正抵着他的后腰——跟上次按凌辰的位置一模一样。黄威威哼哼唧唧的,一会儿说重了,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又说"姐你这个手法是不是练过的,我腰上那块肉感觉被拆下来又重新装回去了"。138号没理他。

"老表。"黄威威把脸从枕头上转过来,"你说那个小孩——它为什么停在巷子口看你?"

"不是看我。看玉佩。"

"玉佩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夜光手表。"

"口诀激活的时候它会发光。肉眼不太看得到,但阴邪能看到——在它们眼里,那个光跟白天一样亮。"

黄威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不是怕被技师听到的那种低,是那种真正害怕了的低:"那它是想嘛?想抢你的玉?"

凌辰没有马上回答。他趴在床上,感受着126号技师的手指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推。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每一节椎骨的酸胀感都很到位。旁边的收音机里邓丽君唱完了,换了一首徐小凤的《顺流逆流》。

"它不是在抢。"凌辰终于开口,"它在看。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活着的小孩这样,死了的小孩也这样。它站在巷子口看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它认出了我口的玉佩。它认得这个光。它以前见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我之前的某个人——我爸,或者我爷爷——曾经在它面前用过这枚玉佩。它记得这个光。它在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126号技师的手指在他腰侧的一个位上顿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顿——是那种突然想起什么来了的停顿。然后她继续按,力道恢复如常。

凌辰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他侧过头,从枕头缝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刚过。按摩完大概九点半,正好是龙景路那个哭声出现的时间——昨晚他在十点左右经过那里,哭声已经开始了。如果今晚那个东西还在,应该就在差不多的时段。

"黄威威。"

"嗯?"

"等下按摩完,先不去龙景路。"

"啊?不去?那去哪?"

"九曲水。"

黄威威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四个字。138号技师的手停在他腰上,等他躺回去。他瞪了凌辰好几秒,最后还是趴下去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为什么"。

"因为龙景路那个小孩是从九曲水过来的。"凌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够黄威威一个人听见,"九曲水下面是聚阴水局——五百年前就在那里了,比断龙钉还早。水面的煞气冬天不显,夏天到了就开始往外渗。那个小孩不是溺死的——我昨晚看他手上的湿痕,是净的。他是被水里的东西拉下去的。拉下去的不是他的身体——身体可能早就找到了。被拉下去的是他的魂。困在九曲水底下,困了不知道多久。最近阴路裂了,水底的煞气外泄,他才跟着一起跑出来的。"

黄威威的背僵住了。138号技师终于等到了他安静下来,继续给他按腰。但她的力道变了——不再是推揉,是一下一下的轻拍,像是在安抚一个吓坏了的小孩。

凌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邓丽君还在唱,徐小凤还在唱,收音机的调频灯一明一暗。按摩店里安安静静的,布帘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如果九曲水的煞气已经开始往外渗了,那龙景路的小孩只是第一个。水底下困着的,不止一个。

九点四十五,两人从按摩店出来。黄威威的腰被138号按过之后走路都轻了半斤,但他的脸色没有比进去的时候好多少。他拎着两瓶8+1——出来的路上凌辰让他买的,说去九曲水之前要先喝一瓶。黄威威问他为什么,凌辰说不是壮胆,是压腥——九曲水那边的水腥味很重,闻多了恶心。

九曲水在阳明公园里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人工湖,连着右江的一小段支流。白天是平果人散步遛娃的好地方,水面平静,岸边种着柳树和美人蕉,水里养着锦鲤。但平果本地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晚上不逛九曲水。不是公园不让进——公园围栏不高,翻一下就能进去。是不敢。老街上年纪大一点的人都知道,九曲水晚上不对——水面太平静了,像一面不会动的镜子。风再大,水面上的纹路也不动。柳树在风里晃得哗哗响,但湖面上连一道涟漪都没有。

凌辰和黄威威走到九曲水边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湖对面的路灯照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暗黄的光带。风从右江方向吹过来,岸边的柳枝被吹得往一边倒,但水面纹丝不动。

"老表——"黄威威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水面——"

"我知道。别看水。"

凌辰把啤酒瓶往旁边一放,把手伸进衣领里,捏住了玉佩。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把第一句口诀念出来——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哭声。不是脚步声。

是从水面正中央传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被拖动了。很重,很大,贴着湖底的淤泥在移动。每拖一下,水面就震一下——不是水花,是震动。整片湖面像一个巨大的鼓面,被湖底的东西敲了一下,嗡的一声从水中央扩散到岸边的每一寸波纹。然后停了。安静几秒。又拖一下。又震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湖底,正在上面走——不对,不是走。是爬。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体,从湖底的泥里挣扎着往某个方向爬。

黄威威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一地。他没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湖中央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在慢慢变大。不是从水里浮上来的——是水底有一团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面上升。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但能看出来它在动。不是鱼的动,不是水草的动——是像一个人在水底下仰面朝上,四肢张开,被某种力量托着往水面上升。

凌辰不再犹豫。他捏紧玉佩,口诀出口:

"敬天敬地敬亡魂——驱邪安魂护乡土。"

两句连念,中间没有停顿。玉佩炸开一股滚烫的热度,阳气圈以他为中心往外三步。湖面的震动在这一瞬间停了——水底下那个拖拽的声音被他的口诀硬生生打断了。湖中央那团正在上升的黑影停住了,悬在水面以下大概一尺的位置。然后开始往下沉——慢慢地下沉,沉回湖底的暗处。水面重新变得像一个整体,光滑的,平整的,纹丝不动的。

但凌辰看到了一件事。

那团黑影在下沉的时候,转了一下。不是身体转——是脸转。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下沉之前,隔着水面,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玉佩。是看他。

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风继续吹,柳枝继续摇,湖面上的灯光继续安安稳稳地铺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凌辰喘了一口气,把玉佩的阳气圈慢慢收回来。三步缩到两步,两步缩到一步,最后归到腔里。他的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黄威威坐在草地上,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摊着。他的眼神是直的,盯着湖面,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过了大概十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老表——那是个什么东西?"

凌辰弯下腰,把草地上剩余的那瓶8+1捡起来。瓶身被黄威威的那一瓶溅湿了,但他还是拉开了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灌进喉咙里,把口那股被玉佩压住的灼热感浇灭了一点点。

"九曲水的聚阴格局——底下困着的不止一个小孩。"他把酒瓶握在手里,拇指在瓶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水底下有一个大的。一直被格局压着,出不来。现在阴路裂了,水底的镇煞也松了。它在往上升。今天升到离水面一尺的地方——下一次,可能就破水而出了。"

黄威威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还在抖。他抢过凌辰手里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咳完了,他擦了一把嘴,说了一番凌辰认识他二十多年来最有觉悟的话:

"老表。明天开始——你教我那个口诀吧。"

凌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空酒瓶放在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黄威威的肩膀。

"好。"

两人转身往公园外面走。身后的九曲水安安静静,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月亮倒映在水里,被一丝极微弱的、从湖底传来的震动搅得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柳枝继续在风里摇晃。湖面上的涟漪——这一次,是真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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