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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2

从覃伯的瓦房回来,凌辰骑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平果城区。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五月的晚上不该这么凉。他把一只手从车把上拿下来,摸了摸口的玉佩。温的,稳的,像被初春的太阳晒过。

口诀的作用还在。

路过老街夜市的时候,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只剩街头那家烤串摊还亮着一盏黄灯,矮个子老吴正在擦铁签子。凌辰减速经过他摊前的时候,老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擦签子。

自从上个月在江边听到老婆的声音喊他,老吴就再也没在晚上走过江滨路。他的烤串车现在绕一个大圈,从老街后巷拐到菜市场再回家——多走二十分钟,但不用靠近右江。凌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烤串的肉腥,是江水的那种腥——但老吴今天没去江边。那股味道是从他衣服上散出来的,很淡,像被什么东西远远地跟过。

凌辰没有停下来问。他知道老吴不会说。老街上这些撞过邪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绝口不提。提了就是认了,认了就是招了。你不提,它就只是在外面。

龙景路是从老街到凌辰住处最近的一条路。两边是旧居民楼,六层高,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暗的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之间的间隙是一段一段的黑暗。

凌辰骑到龙景路中段的时候,听到了哭声。

小孩子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撒娇的哭闹——是那种极细微的、压抑在嗓子眼里的抽泣。每抽两下就停一下,像是在努力憋着,然后又控制不住地抽出来。断断续续的,裹在夜风里,忽远忽近。

凌辰松了油门,电动车慢下来。他侧过头,耳朵顺着哭声的方向转了一下。声音是从右手边的那栋居民楼后面传来的——楼和楼之间有一条窄巷子,里面黑漆漆的,路灯照不进去。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脚下的水泥地很净,但巷子口有一股味道——淡淡的,腥的,江水的味道。

哭声从巷子深处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每哭两三声就停一小会儿,然后接着哭。节奏很稳定,稳定得不正常——正常的小孩哭起来是没有节奏的,情绪上来了就哇哇大哭,哭累了就慢慢停下来。但巷子里这个哭声,抽泣的次数、间隔的时长、音调的起伏,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控。像有人把一段哭声录下来,按下了循环播放键。

凌辰把左手伸进衣领里,食指和中指捏住了玉佩。玉是温热的——没有突然升温,说明周围的煞气不算重。他吸了一口气,把丹田里的气缓缓地往上提,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微张。

"敬天敬地敬亡魂。"

七个字,每个音节都拖得很慢。声带振动从喉咙传进腔,玉佩轻微地震了一下,一股看不见的气场从他的口扩散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三步之内,阳气屏障成形。

巷子里的哭声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哭累了慢慢停下来的停——是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瞬间就断了。巷子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从黑暗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脚步声。

很小的脚步声。

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口走。步子很慢,节奏跟刚才的哭声一样——稳定得不正常。啪嗒。啪嗒。啪嗒。

凌辰站在巷子口没有动。玉佩的温度在慢慢往上升——从温热到发热,从发热到微烫。那个东西在靠近,他的阳气屏障能感觉到它。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碰到了另一圈涟漪——两股气场在黑暗里碰了一下。

脚步声在巷子中间的位置停了。

然后那个哭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不在巷子深处——在他面前。不到五步的距离。黑暗里什么都没有——路灯的余光只能照到巷子口往里两三步的位置,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

但哭声就在那片漆黑里,对着他在哭。

每抽泣一声,凌辰的玉佩就震一下。不是他念口诀产生的那个震动——是玉佩自己在震。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站在他面前,每哭一声就往玉佩上敲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频率很高,一下接一下,震得他口发慌。

他稳住呼吸,把口诀的第二句念了出来。

"驱邪安魂护乡土。"

七个字出口的瞬间,口的阳气圈往外扩了一步。黑暗里的哭声退了一步——不是走,是被气场推着往后滑了一步。巷子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呜咽,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是往巷子深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轻,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消失了。

凌辰慢慢吐出一口气。玉佩的温度开始往下降——从微烫降到发热,从发热慢慢往温热回落。阳气圈还在,但那股压迫感散了。

他没有追进去。口诀的第一条铁律——安抚,不追击。把阴邪推开就够了,追上去就是挑衅。挑衅阴邪跟挑衅活人不一样——活人记仇,阴邪记路。它被你追过一次,就能顺着你的脚印找回来,找到你家门口。

他退后两步,准备转身骑电动车走人。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巷子口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小片湿痕。

从墙往上,大概到膝盖的高度。湿痕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两块一组,中间隔了大概半掌宽——像是一个小孩子,两只手按在墙上,探头往巷子外面看的时候留下的。湿痕的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墙角的水泥缝里,在深夜里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凌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湿痕。水是清的——不是泥水,不是污水,就是净的水。带着一股极淡的、江水的腥味。他伸手碰了一下墙壁,指尖冰凉,但湿痕的温度比周围的墙面还要冷——冷到他的指尖在接触的一瞬间就麻了一下。

这东西刚走。在口诀把他推开之前,他曾经站在这个位置——小手撑着墙,探头往巷子外面看。他看的不是凌辰。凌辰的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这个角度,墙上那个湿手印的高度——那个小孩的身高大概只到凌辰的腰部,他的视线看不到凌辰的脸。他看的是凌辰口——玉佩在发光。口诀激活之后,玉佩在黑暗里会发出一种极微弱的、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光。小孩子能看到。阴邪也能看到。

凌辰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他把右手按在玉佩上,能感觉到玉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常。阳气圈也在慢慢消散——三步缩到两步,两步缩到一步,最后收回到他皮肤的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紧身衣。

他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前开。没有回头。

到了家,他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里锁好,上了三楼。开门的时候钥匙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不是手抖,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他什么都看不见。门开了,他拧开客厅的灯,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瓶8+1。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凉的,微苦的,正常的啤酒味。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黄威威发了条消息:「老表,睡了没?」

凌辰打了两个字:「没睡。」

对面秒回:「刚才龙景路那边有人报警了。陈sir让我过去看看——说是有人半夜听到小孩子哭,哭了很久,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你有伤到什么吗?」

凌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黄威威知道他今晚去了覃伯那。黄威威知道他学了口诀。黄威威知道他在回来的路上要经过龙景路。

「没有。」他打了四个字:「只是路过。」

「路过?你是不是又——」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好几秒,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凌辰把啤酒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响,声音不大,但放在深夜的安静里刚刚好能听到。像那个巷子里的小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黄威威。」他又发了一条。

「啊?」

「明天帮我查一件事。龙景路那两栋旧居民楼后面,那条窄巷子,最近有没有小孩在附近失踪过。」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黄威威回了两个字:「收到。」

凌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啤酒瓶。瓶身已经不冰了,他握在手里,拇指在瓶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度不冷不热。但他知道——龙景路上那个小孩,跟按摩店里那个怪客,跟老陈头棺材里的青苔,跟右江芦苇丛里的拖痕,全是一个来源的。

它们都是从裂开的阴路里出来的。

而那个裂口——还在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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