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凌辰正在榨粉,手机响了。不是黄威威——是李叔。
"小凌,出事了。"李叔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有小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五七屯这边有个小孩——昨晚在九曲水边上出的事。他带他到公园散步,傍晚六七点的时候,跟人聊天没注意,小孩自己跑到水边去了。等回头找的时候,小孩蹲在水边上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小孩说什么?"
"他说有人拉他脚。"李叔的声音压低了半拍,"他从水里上来之后一直说——',水底下有个人拉我的脚,他一直在拉,我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凌辰把围裙解下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小孩现在在哪?"
"在家里。五七屯——我让老陈头儿子过来帮我看着粉摊。"
挂了电话,凌辰骑上电动车往五七屯赶。路上给黄威威发了条消息:「五七屯。九曲水有个小孩昨晚出事了。你下了班过来。」
黄威威秒回:「我今天不上班。我跟你去。」
五七屯紧挨着阳明公园的东侧,离九曲水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家家都认识凌辰。他电动车刚停到村口,就有个老阿婆迎上来,手里攥着两条艾草,脸上的皱纹因为焦虑而挤成了一团:"小凌,你可算来了——那娃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他妈急得要送医院,他不让——老人说这不是病,是'被拉过'。"
'被拉过'——壮家人对水煞附体最古老的叫法。被水里的东西碰过身体的孩子,西医查不出任何毛病,但会持续发烧、做噩梦、不敢一个人待着。
小孩的家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凌辰挤过人群走进堂屋,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缩在沙发上,裹着一条大人的毛毯,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不对——不是在看屋里的任何东西,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空气,像是那块空气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小孩的妈妈——蹲在沙发前面,一边抹眼泪一边握着小孩的手。小孩的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从门口摘的艾草,嘴里念念叨叨的,像是在念村里的老经。
凌辰蹲到小孩面前,把自己的视线压到跟小孩平齐的高度。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的眼珠慢慢地转过来,对焦到凌辰的脸上。这个过程用了大概三秒——正常小孩看你不需要这么久。"阿宝。"声音很沙哑,是哭哑的。
"阿宝,你昨晚在湖边看到了什么?"
小孩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他妈妈握着他的那只手被猛地抓紧了——五小小的手指全掐进了大人的手心里。"水里有个人。"阿宝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尖细,"他躺在水底下,脸朝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一直看我。然后他伸手——拉我的脚。不是拉一下,是一直拉着——越拉越往下——"
"好了好了——"他妈妈把他抱紧了,但他挣扎了一下,从妈妈的怀抱里探出头来,盯着凌辰,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完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叔叔,水里那个人——他没有脸。"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间。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了——是空气安静了。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停了,隔壁家的狗忽然不叫了,连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都好像轻了半度。然后阿宝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有脸——但脸是平的。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平平的皮。但他能看我。我不知道他用什么看的——但他一直在看我。"
凌辰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冷意。不是阴风——是比阴风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不可能编出"一张平平的皮"这种描述。这不是想象。这是亲眼看到的。他伸手摸了摸口的玉佩。温热的——比正常温度高一点,但还不算烫。九曲水那个东西还在湖底,那股煞气还没有弥漫到五七屯来。但它的影响已经到了——通过阿宝的身体,通过阿宝的恐惧,把湖底的影子带进了这间普通的农家堂屋。
"阿宝。"凌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你脚上被拉的地方——现在还疼不疼?"
阿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缩在毛毯里的脚,慢慢地把右脚从毯子里伸出来。脚踝上有一圈印子。不是淤青,不是擦伤,不是任何正常的外伤痕迹。是一圈比周围皮肤颜色浅的印子——浅到几乎发白,像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热量,那一圈皮肤的温度比脚踝其他地方明显要低。
五个手指的印子。很细。像小孩子的手。阿宝的脚踝不大,那个手刚好能握住——不是大人的手。是小孩的手。跟龙景路上那个在巷子口撑着墙的小孩,差不多大。
凌辰站起来,从布包里摸出一桃木红绳,蹲下身系在阿宝的右脚踝上——正好盖住那圈浅色的印子。三颗珠子朝内,贴着皮肤。
"这个戴着。洗澡不要摘,睡觉不要摘。等你脚上的印子自己消了,再取下来。"
阿宝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串红绳,又看看凌辰,忽然问了一句跟刚才完全不相的话:"叔叔,你口那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凌辰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口的玉佩。他没有激活口诀。没有阳气圈。玉佩现在应该是暗的。但阿宝看到了它发的光——在六七米之外,隔着衣服和皮肤,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看到了他口有一团亮光。
那些刚才在湖底被拉过脚的孩子——他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打开了一道缝。他们能看到那个世界的东西了,也能看到这个世界里藏着的光。
"是符。"凌辰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给阿宝看了一眼,"你以后要是再看到水里的人——不管多远——就跑。不要回头,往人多的地方跑。跑的时候心里喊我的名字——我叫凌辰。"
阿宝看着他手心里的玉佩,光照在玉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暗黄色光晕,倒映在小男孩漆黑的瞳孔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隔壁房间里,黄威威一直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脚踝上带着五个手指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等凌辰从堂屋里出来,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老表——那个小孩叫阿宝。"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黄威威停下来,指了指自己,"我小时候也叫阿宝。我叫的。后来上学了才改叫黄威威。"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黄威威又说了一句:"你说那个东西——它拉阿宝的脚,是想要什么?"
凌辰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五七屯的村口,站在那棵最大的苦楝树下,往阳明公园的方向看。九曲水的湖面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人在湖边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那片水底下的黑影还在——被他的口诀压回去了一次,但还在。而且它在上升。昨晚离水面一尺,今天会不会更近了——他不想往下想。
"它在找替身。"凌辰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水煞要找一个人来替自己在水底待着。昨天它拉阿宝的脚,不是要害他——是要把他拖下水。如果阿宝被拖下去了,水底就多了一个新的亡魂。而原来那个——就可以走了。"
"去哪?"
"上岸。"
黄威威的身体很轻微地晃了一下。他想到了老陈头。想到了那个在按摩店里一声不吭的怪客。想到了龙景路上那个在巷子口撑着墙的小孩。想到了右江芦苇丛里那道从江里往岸上爬的拖痕。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上岸。
村口的风忽然变冷了。五月的上午,气温不该这么低。苦楝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凌辰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九曲水的方向。小孩子在哭。不是阿宝——阿宝还在堂屋里,脚踝上戴着桃木红绳。是湖边的哭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每哭一声,凌辰口的玉佩就往上跳一度。从温热到发热。从发热到微烫。
"黄威威。"
"嗯?"
"你昨晚说想学口诀——现在就开始。"
凌辰转过身面对他,把黄威威的手从裤兜里拽出来,按在自己的玉佩上。玉佩的热度透过黄威威的指尖传进他手臂里,他缩了一下手,但凌辰没给他松开的机会。
"感觉到了?"
"烫——"
"这是最低档。我昨晚在湖边的烫度是你的三倍。记住这个——口诀的第一句,'敬天敬地敬亡魂'。七个字。吸气的时候气沉丹田,出声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不用管什么意思——你的身体会对上。"
黄威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敬——"
啪。玉佩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震了一下。
"继续。"
"敬——天——"他的声音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但这回节奏对了。
"继续。"
"敬天——敬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把剩下的五个字一口气吐了出来:"敬亡魂——"
玉佩震了一下——比刚才强了一点。不是凌辰那种能扩散出三步阳气圈的力道,但够了。黄威威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暖流从玉佩里传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手臂上爬。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凌辰。
"老表——它动了。"
"对。它动了。"凌辰把自己的手从黄威威的手上松开,拍了拍他的额头,"你不是天生的道公体质。但祖上积了德——你能激活玉佩。哪怕只是最低档的共振——够你保命了。"
黄威威把手从玉佩上拿开,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手心。指尖还在发麻,那种麻不是痛的麻,是像碰了很久的静电之后的麻——酥酥的,暖暖的。他从头到尾只念了一句口诀,但感觉像是跑了三公里,呼吸变得又深又重。可他脸上有一种凌辰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不再只站在旁边看着的决心。
九曲水的方向,那个哭声渐渐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又像是自己走远了。凌辰按着口的玉佩——温度稳在温热的水平,不升不降。
湖里的那个东西往上浮了一次,拉了一个小孩的脚。没成功。它还会再试。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