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送走那两个人，转身回来，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程青山的房门关着，鼾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老爷子睡着了，外头闹了那么久，愣是没醒。
程织的房门也关着。
程远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她门前，手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上。
他想敲门。
想问清楚：房子没了，以后怎么办？她真要把爸接走？那他呢？他算什么？
她没说他。
连提都没提。
程远把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不要这个家，不要这房子，也不要他。
从来就没要过。
少年的肩膀塌下去，他闭了闭眼，转身走了。
屋里，程织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又摁亮，亮着又摁暗。
请江肆？她拿什么请？
那个男人连正眼都不看她，上回在酒楼门口阴阳怪气了几句，人家一个字都没说就走了——没发火，比发火还让人心里没底。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转了一圈，点开了江糖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糖糖，你哥最近忙吗？”
盯着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太刻意了。江糖那个精怪，一看就知道她有事。
她又打：“你哥对云水村那个什么态度？”
删掉。
更不行，江糖本不知道她哥在搞什么。
程织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愣。
求人这事她不会。
求江肆？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合同明天就签了，酒局就摆在今晚。她要是什么都张不了口，徐书记那边怎么交代？老宅的赔偿金还拿不拿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万恶的资本家。”
手机震了一下。
程织翻过来一看——Z：“在嘛呢？”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一亮。
她没法直接开口求江肆，但可以让枝枝呀帮她啊。
程织咬了咬唇，打字：“还在为工作的事头疼。上面压了个任务，要去找一位领导谈点事，可那位领导特别难说话，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愁死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这不算骗他。她确实是“找领导谈事”，而那个领导就是他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手机那头，江肆靠在酒店床头上，看见这条消息，眉头拧了一下。
他抬手打字：“什么领导？这么难说话。”
发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枝枝工作上的人，他又不认识，问了也帮不上忙。
他盯着屏幕，指腹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摩挲，犹豫着打出几个字：“枝枝，要是真的得不开心，不如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吧。”
打完字，他直接点开了转账页面，输了一笔数字，备注写着“自愿赠与”，直接发了过去。
程织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提示，愣了两秒，手指比脑子快，直接点了退还。
Z：“？”
枝枝呀：“我不会辞职的，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程织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又觉得语气太冲了。
她啧了一声，又打了一段补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想自己做出点成绩来。”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打字，这回带上了自己的小心思：“哥哥，我跟你说个事。你们公司的同事里，要是也有像我这样没什么背景、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的小姑娘，你别老摆着张冷脸对人家。多体谅体谅，给个好脸色，人家心里也会感激你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真的，将心比心嘛。不要像我那领导一样，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跟欠他八百万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想跟他说话。你对人家态度好一点，人家活也有劲儿啊。”
发完，她心虚地把手机扣在床上。
这话是说给江肆听的，他要是能听进去一点，等晚上去酒楼谈判的时候，也许能少给她点脸色看。
江肆盯着那几行字，嘴角抽了抽。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死人脸？跟欠八百万似的？
身后浴室门开了，陆浔擦着头发走出来，一眼看见江肆对着手机摸脸，吓得往后一仰：“你嘛呢？魔怔了？”
江肆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滚。”
“你以为我想待你这儿？”
陆浔撇了撇嘴，一边擦头发一边往门口走：“这镇上最好的酒店就这条件？也只有你这间套房像个样子，我那间的浴室水压小得跟尿不尽似的，洗个头冲了八百遍都没冲净。”
他拉开门，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吹头发，身后的江肆忽然开口。
“等一下。”
陆浔回头：“嘛？”
江肆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手机，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问了：“我平时……是不是太严肃了？”
陆浔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上下打量他。
“你被下降头了？居然开始自我反省了。”
“好好说话。”
“不是，”
陆浔转过身，毛巾搭在肩膀上，满脸不可思议，“你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突然问我这种问题？你是不是刚才跟你那个枝枝聊出什么毛病了？”
江肆没接话，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
陆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行，难得你虚心请教，我就实话实说了。”
他翘起二郎腿：“你那张脸吧，冷的时候像南极冰川，看人的时候像人家欠你三个亿。公司里下属，哪个见了你不绕道走？”
江肆眉头微皱。
“不过......”陆浔话锋一转，“你也不需要在乎他们怎么看你，你是老板。”
江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在乎呢？”
“什么？”
“没什么。”江肆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你走吧。”
陆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阿肆，你要是真在乎那个网恋对象怎么看你，就早点见面。别自己瞎琢磨。”
江肆抄起枕头砸过去：“话多。”
陆浔一把接住，笑嘻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