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织推着父亲去了镇子上最好的酒楼。
聚贤楼,临街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装修不咋时兴,进进出出的人倒是不少。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惹得来来往往的人都多看了几眼。
车身锃亮,在这灰扑扑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扎眼。
程织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见过,便推着轮椅进去了。
一楼大厅,程织选了角落里靠墙的安静位置。
把程青山的轮椅安置在桌边。
她接过菜单翻了翻,一口气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糖醋排骨、一碗酸辣汤。想了想,又加了一笼蒸饺。
程青山小声说“太多了”,她全当没听见。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个菜都没上。
程织起身去前台催,服务员正嗑着瓜子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今儿人多。楼上又来了大人物,后厨忙着伺候呢,你等着吧。”
程织一听就火了:“后厨忙着,你闲着,你就不能去端一下?”
服务员被噎了一下,瓜子壳嗑到一半卡在嘴边,翻了个白眼没吭声,屁股却没挪窝。
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传菜口终于出了一盘红烧肉。
服务员端起来正要走,程织拦住她:“轮也轮到我们这桌了吧?”
服务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楼上包间等着要呢。不过您要是等不及,自己拐进后厨端也行,反正今儿人手不够,没人有空伺候楼下。”
说完扭身就上了楼。
程织深吸一口气,转身拐进后厨,自己把剩下几个菜端了出来。
菜齐了,程织坐下来,拿起筷子递到父亲手里:“爸,动筷吧。”
程青山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眼眶有点红,嘴上却笑着:“好,好,动筷。”
程织夹了块排骨放到父亲碗里,又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酱汁。
程青山由着她弄,嘴里嘟囔着“又不是小孩子了”,眼角却全是笑。
程织放下纸巾,斟酌了一下,开口了:“爸,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年年终奖下来,加上你每月的退休金,凑一起够你在市里一家康养院住一年。条件挺好的,有专人护理。后面的钱我再想办法挣。”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我还是想让你离了。”
程青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散,却明显僵了一瞬。
他没接话,低下头扒了口饭,含混地说:“不说这些,吃菜,吃菜。”
程织看着他,没动筷子。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父亲没拿筷子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粗糙的手背,又叫了一声:“爸……”
程青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旧房拆迁一样的巨响。
紧接着是男人的叫骂声,动静不小,一楼大厅的客人都抬头往上看。
程织皱了皱眉,抬头望向楼梯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
楼上传来一个男人尖厉的嗓音:“让你在包间伺候是看得起你!这里边的人你哪个惹得起?给脸不要脸!”
紧接着“咚咚”几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掼到门板上。
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少年的声音,不大,倔得要命:“对小姑娘动手,算什么大人物?”
是程远?
经理还在骂:“你一个伺候人的,轮得着你管闲事?楼上那位什么身份你知道吗?人家动她一下怎么了?你算老几?”
程织扫了她爸一眼。
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别管。”
她低头扒了口饭,声音闷闷的,“他自己惹的事自己兜着。打工就好好打工,出什么头?”
楼上又传来一阵骂声,夹杂着程远不服气的反驳,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那股倔劲儿隔着楼板都传得下来。
程青山没动筷子,眉头拧着,看了女儿一眼:“小远跟他妈不一样……这孩子心眼不坏。他在这镇上打工,平时也没少往家跑,给我带吃的带喝的,陪我说说话。要不是他,你爸一个人在家,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程织咬着筷子,没吭声。
“丫头,你就上去看看。”程青山声音低下来,“别让他吃了亏。”
程织沉默了几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你先吃着,我去看一下就下来。”
程织转身要走,程青山在身后叫住她:“丫头。”
她回头。
程青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自己也小心点,别跟人硬来。要是不行……就报警,别吃亏。”
程织点了下头,快步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
程织刚走近,就看见程远被人推了一把,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不不净地骂着。
旁边站着个脸涨得通红的小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系着围裙,眼眶里全是泪。
程远挣了一下,没挣开,余光瞥见程织走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烦躁,“回去。”
程织没理他,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攥住那个灰夹克的手腕:“松开。”
灰夹克愣了一下,转头上下打量她:“你谁啊?”
“他姐。”
程织语气不冷不热。
程远挣开灰夹克的手,揉了揉衣领。
“怎么回事?”程织问。
他没吭声,别过脸去,不看程织。
旁边的小周红着眼眶,小声说:“包间里有人拉着我的手不放,程远就说了一句‘请您放尊重一点’,然后那个人摔了杯子,经理就骂他……”
程织听完,看了他一眼。
“说了让你别管……”少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程织气笑了,真当她想来管这破事儿?
要不是爸不放心,谁爱管这臭小子?
她转头问小周:“哪个包间?”
小周伸手指了指对面那扇半掩的门。
经理抱着胳膊站一旁,下巴抬得老高,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掰扯了。程远,你得罪了贵客,这活儿你甭了,工资也别想要了。赶紧带你姐走,别在这儿添乱。”
程织没理他,抬脚就往那扇门走。
身后传来程远闷闷的声音:“姐……”
程织脚步没停。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了顿,侧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你以为我想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程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