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魏轻把老秦那批数据的最终确认函发出去,邮箱提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轻舟数据”四个字看了几秒。老秦是他第一个客户,老秦那单是他第一次把“轻舟数据”写进服务合同。现在这单正式收尾了,不是私下帮忙,不是口头约定,是合同履行完毕、尾款到账、双方确认无误的正规。
赵青那边的活还在做。农产品电商的数据比老秦的团购订单复杂一个量级,三个平台三种格式,库存表还有合并单元格。他每天晚上回来做一点,周末整天扑在上面,十二天的工期他压缩到了十天。昨晚他把第一批清洗结果发给赵青确认,赵青回了一句“比我预期的净”。他没回“谢谢”,只回了一句“第二批周三交”。他知道,客户夸你净,不代表你可以松懈,只代表你今天做的符合了标准。明天还得继续。
午休的时候,他打开社区,看见数据江湖给他发了条私信:“兄弟,你之前写的那个《数据清洗常见坑》,我转发给我们组的实习生了。他们觉得有用。你有没有想过整理成套?”魏轻盯着“套”这个字看了一会儿。整理成套——不是一篇一篇散着发,是把所有方法论、经验、踩过的坑,写成一份完整的、可以交付给他人的东西。他给数据江湖回了一句:“想过。还没时间。”数据江湖秒回:“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等。”魏轻看着那个“我等”,想起林晚也说过这两个字。不同的人,不同的语境,但都在等他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他回了一个字:“快。”
下午,小周出了个岔子。
方晴让他在测试区跑一个匹配脚本,他没仔细看规则,把A平台的商品编码直接套到B平台的数据上,跑出来一堆错。方晴在会议室当众把报表投在屏幕上,一行一行红色标记,每个错误都标得清清楚楚。小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耳朵红到耳。
“你这不是技术问题。你是不看规则。”方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规则写清楚了B平台的编码格式不一样,你没看。这个组现在靠一个人细心撑着,你们其他人不能永远指望他。”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是谁。魏轻坐在角落里,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接话。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不是嫉妒,是那种被当众点名后下意识的茫然——像在说,对不住,又连累你被当标准了。
散会后小周坐在工位上没动,屏幕上的错误标记还没消。魏轻走过去,把他错误的匹配志调出来,一行一行跟他说B平台编码的规则是什么,A平台为什么不能直接套。小周听着,破天荒拿了支笔在便签上记。记完抬头说:“哥,以后你这种规则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下。我不是不按流程走,是有些规则我没跟上。”魏轻说行,然后在自己那套方法论的文档里新建了一个条目:《常见匹配错误及规则对照表》。他决定下周组内培训的时候把这个拿出来讲。
下班前,方晴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本周五的培训,主题是跨平台数据清洗规范。主讲人,魏轻。”小周第一个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老吴没说话。但晚上洗杯子的时候,老吴端着杯子走过魏轻工位,说了句:“这下真成你徒弟了。”魏轻抬头,老吴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晃进茶水间,杯子里的水荡出来一点。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赵青的第二批数据打包发过去,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培训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盆薄荷。白色塑料花盆,叶片很小,被窗外的光照得翠绿。她说:“同事折了一枝活的。送你。”
魏轻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花盆放在她工位的显示器旁边,挨着她上次说的那个“署名只有我”的便签。他回了一句:“放在你那养着。回头我去拿。”
“那你什么时候来拿?”林晚问。
“等我把下周五培训讲完。讲完就去找你。”
“好。薄荷我养着,养死了算你的。”
“不会。我养过草。”他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小时候在庄稼地,种什么都活。我不如她,但养个薄荷应该没问题。”
林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句话:“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了?”魏轻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以前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小时候的事,百家饭、庄稼地、种什么都活——这些片段他只放在社区那个叫《我自己》的文档里,只发在别人觉得他写这些都是因为穷的帖子里。今天他顺嘴说出来了,跟林晚说的,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就是对着她的对话框,随口一提。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这些需要藏了。
“最近开始的。”他打了一行字,“可能是觉得说了,也不丢人。”
“本来就不丢人。”林晚回得很快,“以后多说。我听着。”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以前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会让别人觉得他在卖惨,现在他知道,真正把他当人看的人,不会觉得那是惨。她们会觉得那是一个人。
他继续写培训提纲。写完之后他把提纲复制了一份存进网盘“轻舟数据”文件夹,命名为《方法论培训第1期:跨平台数据清洗规范》。这是轻舟数据的第一份正式的培训课程,他不打算收钱,但他要把内容留下。不但为公司讲,也为自己讲。有一天他离开这家公司,这些培训视频和方法论可以随身带走。
合上电脑,躺在床上,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有人在收晾在电线上的衣服,衣架刮过晾绳,嘣嘣响。薄荷在林晚的显示器旁边,猫蹲在窗台。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