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魏轻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
帖子审核通过了。他侧躺着,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眯着眼看。阅读量四十几,下面多了几条评论。
第一条还是“数据江湖”:“这篇不是货,但比货耐嚼。”
第二条是“洛河散人”:“这才是你本来想写的吧。兄弟,你这几年,值。”
魏轻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天花板的水渍还在那里,但他今天没去看。他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几句话又读了一遍。洛河散人说“值”。他不知道这几年到底值不值,但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不像敷衍。
他在床上坐了五分钟,起来洗漱。今天周三,周三食堂有特价菜。
到公司的时候老吴已经在工位上了,手机照例贴在耳边。小周还没来,桌上换了半杯豆浆,热的,冒着白气。陈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走到魏轻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昨天那个地址分类的脚本,IT那边看了。”陈涛说。
魏轻抬头。
“他们说可以给你开个测试区的权限。你写点能重复用的东西,别耽误本职就行。”
魏轻点了点头。陈涛走了。老吴在旁边没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魏轻注意到他拇指没有在划屏幕。
上午还是保险公司的数据。三倍的量,工期不变。但他现在有了测试区权限,不用再偷偷摸摸写脚本。他把几个重复性最高的清洗步骤写成模板,跑一遍,核一遍,比纯手工快了不止一倍。跑代码的空档,他打开文档写了点东西。
不是回忆。是昨天发生的一件小事。
中午他去楼下买馒头,便利店门口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旁边卖鞋垫,手工绣的那种,一双三块。路过的人没一个停下来。他买了一双。老太太找钱的时候手抖,一枚硬币掉地上,滚到地砖缝里。他蹲下去捡,搁在她手心里。老太太说,孩子你眼尖。他说,不是眼尖。
他没写后半句。没写初一那年三婶偷偷塞给他两块钱,他在食堂排队打饭,吃完一摸兜没了,沿着来路找了整整一个中午,最后在场边的草丛里找回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另一块没找到。他那天晚上没睡着。不是心疼钱。
他写完了,标题打了两个字:《鞋垫》。发在社区的情感版。
下午三点,他刷新后台,《我吃百家饭长大》下面多了一条新评论。
ID叫“总在傍晚散步”,头像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留言是这样的:
“博主你好。我也是眼睛不好,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实习,没赶上。到现在我包里还放着她给我缝的手帕,不敢用,怕洗坏了。你写的那些从来没人问的事,谢谢你说出来。有人也在等。”
魏轻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有人也在等。”
他点进对方的空间。不是技术圈的,注册不到半年,只在情感版和美食版留过言。他在那条评论下面回了一句:“谢谢。手帕可以用。用坏了也是她的。”
回完他靠回椅背。老吴在对面喝水,杯子遮着半张脸。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灰蓝色的,太阳照上去反着光。他忽然想,那个叫“总在傍晚散步”的人,她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包里的手帕是什么颜色。她在外地实习的时候接到电话,是在走廊里哭的,还是忍着没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说“有人也在等”。那个“也”字,说明她也在等。等什么,她没说。但魏轻觉得他懂。
下班。地铁上他靠着车门,掏出手机,看了一遍《我吃百家饭长大》的评论区。洛河散人又回了一条新评论,是回给“总在傍晚散步”的:“姑娘,你的手帕值钱。别洗,别用,找个盒子装起来。”
魏轻看着这条评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不习惯的松动。他发现自己不是在等评论数涨。他是在等那个叫“总在傍晚散步”的人,看她会不会再发一条。
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坐下。桌上放着昨天剩的半个馒头,已经透了。他把馒头掰开,泡在开水里,撒了一点盐。三婶以前教过他,剩馒头别扔,热水泡软了比新鲜馒头还顶饱。不是好吃,是顶饱。
他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鞋垫》下面多了两条评论,其中一条是“总在傍晚散步”:“看完这篇又哭了。博主你是不是特别会让人哭。”
魏轻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他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想让你哭”,想说“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事”。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不是。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事。”
他关掉网页,打开文档。今晚他要写点东西。不是为了发,是为了记下来。因为今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洛河散人跟他说,他这几年,值。另一件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说她也在等。这两件事加起来,比他在外包岗四年拿到的所有绩效评语都重。
他写了一句:
“今天有个人跟我说,我在。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字回我。”
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再往下写。不是写不出来,是想留着。留到哪一天他不再需要被提醒,也能记住这种感觉。
窗外电动车警报响了,响了几声又停了。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红薯叶还在箱子底下。
他躺回床上。明天还有三倍的量要赶。但他忽然觉得,三倍的量也不是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