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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烂在这里》 · 超暖叔叔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第二天上班,魏轻把旧村名映射表继续往后补。

IT发来的那份历史区划代码表里,除了偃师,还涵盖了洛阳其他区县、郑州周边、以及他们公司主要客户所在的几个地级市。他按字母顺序一个一个往后捋,补到中午,又加了四十多条。有些村名他并不认识,但代码表里有详细的变更记录——哪年撤乡并镇,哪年更名,哪年划归隔壁县。他一条一条对着改,像一个在暗处修补地图的人。这些村子他从来没去过,但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活人。他们的地址在系统里可能被归类错误,可能因为行政区划变更变成了“不存在的地方”。他做的这件事,就是让那些“不存在”重新被认出来。

下午三点,陈涛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本周五之前,所有人把手头的自动化脚本整理成文档,统一提交到开发组的知识库。小周第一个回:“又交?上周不是刚交过测试志?”陈涛没解释,只回了四个字:“公司要求。”

老吴给魏轻单独发了一条微信:“知识库那东西,交上去了就不是你的了。”

魏轻回了一个字:“知道。”

他当然知道。测试志署名的事才过去没多久。知识库和测试志一样,都是公司流程里的“规范化管理”。你把东西交上去,开发组审核、归档、统一管理,以后谁用了你的脚本,备注栏里不会写你的名字,只会写“来源:数据组知识库”。你的东西变成了“公司的东西”,这是合法的,也是他入职时签的合同里写过的。但知道归知道,该交还是得交。

他想了一下,给老吴回了第二条:“交了也能自己留着。”

老吴没再回。过了一会儿,魏轻看见老吴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经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杯子里的水荡出来了一点。老吴大概觉得交了就没了,但他也没拦着魏轻。

晚上回到出租屋,魏轻打开电脑,把今天补完的映射表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把整个脚本打包,分成两版:一版是给公司的,按知识库的要求加了注释、改了署名格式、附了测试志;另一版是给他自己的,没有署名,没有公司格式,只有代码和他自己写的注释。注释里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东西——哪个字段有什么坑,哪天改的,哪个思路试了三次才通。他最终肯定会离开这家公司,到那时候,他能带走的不是公司的脚本,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他把公司的版本发到陈涛邮箱,抄送开发组。自己的版本存进本地硬盘一个叫“工具箱”的文件夹,在文件名末尾加了一行注释:跑通,可复用。五个字,这次他没加句号。不是忘记,是故意的。上次测试志里的句号是把一段话合上,今天不加,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完。

关掉工作,他打开技术社区。数据江湖在《署名》那篇下面又回了新帖:“你们公司这个作,跟我前东家一模一样。但凡是做出来的东西,到最后都是公司的。所以我跑了。”底下有人问他跑了去哪,数据江湖回:“自己接活。苦是苦点,但署名不用跟人商量。”

魏轻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自己接活。他想起之前洛河散人说过的话——“这些东西,学到了是自己的,拿不走。”洛河散人说知识拿不走。数据江湖直接说人也别留下。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说“忍一时”,一个说“别再忍”。他没有回复,但他把这两条评论截了图,存进硬盘那个叫《工具箱》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点开洛河散人的私信。老孙今天没发消息,大概在忙。昨晚他俩聊到凌晨,从村口老槐树到伊洛河堤,从大伯的腰到堤头的沙土地,最后老孙说“路还在”,他回“下次回去自己走一遍”。今天白天他把映射表补完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念头——回去。不是过年回去串个亲戚吃顿饭就走的那种回去,是真的走一遍那条路。

他打开那个叫《伊洛河》的文档,昨晚只写了一段就存了,今天接着往下写。

“老孙说路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发了一张照片给我——伊洛河堤的土路,杨树还没长高,路从镜头这头一直延伸到天边。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我发现我对那条路的记忆,和照片里的不一样。我记得的路是宽的,两边全是老杨树,树冠能把整条路遮住,夏天走在下面不用戴草帽。但照片里的路是窄的,杨树是新栽的,影子很短。老孙说老杨树前几年砍了,大概是哪年台风过境之后水利局怕倒树堵河道,统一清了一茬。我知道这是合理的事,但我盯着那排新杨树,看了很久,才说服自己那条路真的变了。我记忆里的那条路已经不存在了。但我又觉得它还在。因为它还在同一个地方,还是从西谷到堤头,还是黄土,还是下雨天能踩出泥。走在那条路上的人还是我们村的人。”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又打了一行:“老孙说路还在,不是骗我。路确实还在。只是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打完这段,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意杨树是不是新栽的。他在意的是那条路本身还在。西谷到堤头,堤头回西谷,村口到老屋,老屋到集上。他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地图上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没变。村名没变,老屋地基还在,石榴树没了,但有人记得那棵石榴树酸得要命。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以为自己是断线的风筝,现在才知道线还在。不是被人攥在手里的那种线,是埋在土里的那种——不拽你,不拦你,但一直在。

他接着往下写:“那些还在的东西——西谷堆头、伊洛河堤、章婶家的灌溉渠——它们不会自己说话。但它们在那里,就是证据。证明我经历过的事不是编的,证明我从那个地方来。我以前以为人活着不需要证据。后来发现是需要的。需要有人记得你爸妈出车祸那天省道上堵了好几里。需要有人记得你牵着在集上走。需要有人拍一张伊洛河堤的照片,告诉你杨树换了但路没变。我做了这么久的数据清洗,洗的就是‘归属’。每条地址都要归到正确的区划下,不能因为代码变了、名字改了,就说这个地方不存在。人也一样。也需要被归属。”

他写到这里,又加了一句:“我以前以为归属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有户口、有房子、有亲戚。今天才明白,归属是有人知道你来过。”

打完这行字,他停住了。这篇还没写完,但他今晚就只能写到这里。他把文件存好,关掉电脑。

窗外有谁家的电视机在放戏曲,老梆子豫剧,声音断断续续,大概是信号不好。放在以前,这声音只会提醒他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今天他听着,觉得这声音跟老孙发的那些照片一样,都是还在的东西。戏曲还在,灌溉渠还在,路还在。他也还在。

明天周五,知识库的文档还得再核一遍格式,测试区下周可能又要封。但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手头的每一件活都在为两件事服务:把公司的脚本写好,把自己的工具箱装满。这两件事不矛盾。以前他以为是对立的,现在他知道了——同一段代码,可以有两个版本。一个归公司,一个归自己。他不再为署名的事纠结,因为署名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走到一个不再需要在乎署名的地方。

他把手机拿起来,老孙还是没发消息。大概睡了。他想了想,给老孙发了条私信。

“老孙,今天我把旧村名映射表补完了。西谷堆头、东谷堆头、堤头,一个都没漏。”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窗外豫剧还没停。杨树还没长高。土路还在。明天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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