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魏轻先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电动车碾过水洼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脑子里转着昨晚睡前写的那些字。白天醒了再想,觉得有点矫情。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打开那个技术社区——帖子还是零评论,阅读量停在一百零七。他按灭屏幕,起床洗漱。
今天周二,公司有周会。魏轻到工位的时候老吴已经在刷手机了,小周还没来,桌上放着半杯隔夜的豆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皮。九点整,陈涛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环顾一圈,等小周从楼道里抽完烟跑进来才开口。
“说个事。”陈涛把平板翻过来给大家看,“新接了保险公司的,数据量是之前的三倍,工期不变。”
小周在底下骂了一声。老吴端着杯子喝水,眼睛看着杯底,像在研究茶叶渣子。魏轻没出声。三倍的量,工期不变,要么加班,要么出错扣绩效,没有第三种选项。
陈涛又说:“还有,前天交的那批地址清洗,甲方反馈说有两个镇的归类有问题。偃师那边的。”他看了魏轻一眼,不是责备,是分配任务的那种看,“你来改,本地人熟。”
本地人。这三个字让魏轻手上停了一下。这是他入职以来陈涛第一次用“本地人”叫他。不是因为亲近,是因为方便。偃师人知道偃师哪个镇挨着哪个镇,改得快。就这么简单。
散会。魏轻把地址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问题不大。系统导出的行政区划代码和实际区划不一致——偃师撤市设区之后,有些数据库没更新,两个街道被归到了相邻的镇下面。他把错误标出来,补了一份注释。写到注释最后一行,他忽然停下来。他的知识在公司值一份注释,在外面一文不值。他写了四天的技术帖,一百多个人点开,没人说一个字。
下午四点,老吴忽然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往茶水间走。经过魏轻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敲了敲他的椅背,没说话,直接走了过去。魏轻抬头看,老吴已经在茶水间门口了,只给他一个后背。他不知道老吴在敲什么——是提醒他别太拼,还是椅子挡路了,还是看见他屏幕上开了什么不该开的,他不知道。但他发现一件事:老吴每次跟他说话、敲他、碰他,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两个。茶水间门口没人经过。背后。那些话老吴从来不在陈涛面前说,也不在小周面前说。
下班。魏轻挤上地铁,靠在车门边上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帖子。还是没有新评论。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拉着吊环,脸对着车门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地铁钻进隧道,那张脸消失了,外面是漆黑的墙壁和偶尔闪过的电缆线。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表格里填的那些村镇名字——西谷堆头,东谷堆头,喂北,堤头。这些村子他小时候都去过,三婶带他走亲戚,或者去集上卖菜。有些名字系统里本不存在,村里人自己叫了多少年,地图上没写,区划代码里没有。但它们实实在在有人,有水,有地。他每天在表格上改这些名字,改完了,谁也不知道他改的是自己长大的地方。他像一个在暗处给自己老家画像的人,画完就塞进抽屉里,没人看见。
回到出租屋,他吃了昨天便利店买一送一剩下的另一个三明治。面包边已经有点硬了,芝士片边缘了一层。他把三明治吃完,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技术社区。
帖子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第一条评论。
头像是个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剪影,名字叫“数据江湖”,留了五个字:“,全是骨头。”
魏轻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几遍。没有表扬,没有提问,没有“期待更新”。但有人读了。不是一百个点开关掉的人,是读完了,还愿意打五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条评论。就在“数据江湖”下面,时间隔了半小时。头像是一张拍得很歪的河景照,大概是洛河,水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名字叫“洛河散人”,资料上写着河南洛阳,注册三年。
洛河散人的评论也是一行字:“兄弟,加个好友。有机会来洛阳,喝碗汤。”
魏轻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他习惯了回答“这个字段怎么调”“那个格式怎么改”,但这个人说的不是技术问题。这个人说的是:喝碗汤。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盯着洛河散人的头像看了一会儿。那条河他也许见过。洛河从偃师穿城而过,往东汇入伊河,再往东就是黄河。小时候三叔骑自行车带他去过河边,水很浑,岸上全是石头。他没想过很多年后会有一个顶着洛河头像的人跟他说“来洛阳喝碗汤”。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吃香菜:行。”
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烧烤摊还在冒烟,有人在喊“炒面一份不要辣椒”。凉气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炭火味和隔壁楼炒菜的油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在二伯家吃饭,二婶端上一盆汤,他伸手去舀,堂哥说“他舀那么多”。二婶看了堂哥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碗推过来,说“我不太想喝,你喝我这个”。他端过来喝完。那碗汤里放了香菜。他从小不吃香菜,但他没说。
后来在网上注册账号的时候系统让他起个名,他打了四个字:不吃香菜。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某个地方说了一句——我不吃这个。
洛河散人不知道他不吃香菜。洛河散人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喝碗汤。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约他喝汤的方式,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关掉社区页面,打开本地文件夹,找到一个文档。标题是《我吃百家饭长大》。三千多字,全是、三婶、红薯叶、明眼子。前几天夜里写的,写完了一直锁在硬盘里,没发。他不确定这些东西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在乎。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点开那个文档,拉到最上面,选中全部内容,复制。然后他回到社区,点开发布新帖的按钮,把三千多字原封不动贴了进去。标题没改,就叫《我吃百家饭长大》。结尾那行字还在——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能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我终于有勇气了,是因为我终于走到了对得起这些饭的地方。
他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只停了两秒。点了。
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发布成功,预计十分钟内审核通过”。
他关掉电脑,坐到床边。
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加速,没有手抖。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安静。那些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那些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现在在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被晾在灯光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得起那些饭。但他知道,他说出来了。
红薯叶在箱子底下,他没有再去摸。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