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本的事,老吴没有再提。
第二天上班,老吴照常坐在魏轻旁边刷短视频,照常把手机贴在耳边像个听无线电的通讯兵。魏轻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好像昨天在电梯里那句“别让陈涛知道”,是他嘴滑说出来的,说完就忘了。
但魏轻知道他没忘。老吴这种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他在外包岗了七年,见过的聪明人肯定不止魏轻一个。那些聪明人后来去哪儿了?魏轻不知道。他只知道老吴还在那儿,还在刷短视频,还在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留下来的那些劝告,每一句都是用教训换的。
魏轻听进去了。但他也听进去另一句话——当他看着屏幕自己跑数据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是安静的。那一瞬间很值钱。比陈涛的警告值钱,比扣掉的绩效值钱,比他每天十五块的时薪值钱。
所以他今天又写了第二个脚本。
这次的活不一样。甲方是一家消费金融公司,发过来两万多条客户信息,要求把里面的职业一栏标准化。说人话就是,有人填“IT”,有人填“计算机”,有人填“电脑”,有人填“搞技术的”,还有人填“修电脑的”——这些全都要统一成“信息技术”。几十种职业类别,两万多条数据,靠肉眼一个一个改,改到眼睛出血也改不完。
魏轻打开表格的时候,手放在鼠标上,停了五秒钟。他在算。二十种常见职业,每种可能有四五个变体,加起来上百个匹配规则。写脚本需要一个半小时,测试半小时,跑起来十五分钟。一个半小时加半小时加十五分钟,不到两个半小时。不写脚本,一条一条改,至少三天。
三天。两个半小时。他选后者。
这次他没在记事本里写。他开了一个公司不常用的编辑器,界面是全黑的,代码写在上面像一行一行绿色的光。他写得很轻,键盘敲得比平时慢,怕被听见。其实键盘声不算什么,开放式办公区里全是键盘声,人的耳朵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被发现了之后别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大学见多了——你在图书馆学到半夜,有人路过你身边,你看看他,他看看你,他先开口,说“你真用功”。你听着是夸奖,但你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在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不是好的那种不一样,是怪的那种。
十一点半,脚本跑通了。表格上的数据开始自己跳动,职业一栏一行一行被改写,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填答案。魏轻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笑,也没有松口气。他只是看着。
小周从楼道里抽烟回来,路过魏轻的工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哥,你这嘛呢?”
魏轻没回头。“表格自己跑,我在等它。”
“等它?”
“嗯。”
小周站着看了几秒,没看懂,也没兴趣弄懂。他回自己工位,继续改他的表格。他改得快,粗,错得多。下午陈涛会再骂他一次,他会再说“下次注意”。对错不重要,循环才重要。
小周走了,老吴的手机放下来了。他没有看魏轻,而是盯着自己的屏幕。“职业分类那个?”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嗯。”
“好吗?”
“还行。”
老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接水。经过魏轻背后,他忽然停下来。不是停很久,就是缓了一步,那个时间刚好够他看清魏轻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魏轻不知道老吴是什么想法。他只知道老吴没有去叫陈涛。这已经是帮了最大的忙。
下午一点半,陈涛过来催活。“两万条今天交,别拖到明天。”魏轻说已经做完了。陈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做的?”
“上午。”
陈涛低头翻他的平板,确实收到了。职业一栏整整齐齐,上百个变体全部分类正确。他看了三秒,没夸,说了句“行,下一个”,转身去小周那边催他的那份。
魏轻坐在工位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期待夸,也不觉得失落。他只是意识到自己的第一个正式脚本,在公司的系统里,被记录成了“完成”。仅此而已。没有人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没有人问你省了多少时间,只有完成和不完成。你完成得快,你就拿到更多的活。你完成得慢,你就被扣绩效。就这么简单。
但这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脚本,省下来的力气没有全给公司。他自己留了一半。午休的时候他在电脑上开了个小窗,开始写一点别的东西——一篇关于数据清洗常用场景的总结文档。他没想好要发到哪儿,也没想好会不会有人看。他只是觉得,这些积累如果只留在公司,就只值时薪十五块。如果留给自己,也许值更多。
下午,甲方发来反馈。魏轻交上去的数据有一个职业分类被质疑——有人填的是“程序员外卖”,系统归类成了“信息技术”,但甲方认为应该归类为“多重职业”。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只是角度不同而已。可甲方态度很硬,话也说得不好听,说魏轻这边“缺乏专业判断力”,邮件抄送了他领导。
陈涛来找魏轻,当众说:“你看,用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要人看。”
魏轻说:“规则可以再加一条。”
陈涛没接话茬。“下次别用你那套,一条一条改。慢一点没关系,对就行。”
魏轻没有反驳。他知道陈涛的逻辑:慢是允许的,快是不安全的。安全大于效率。不是公司的安全,是陈涛自己的安全。他不想担责任。他七年前可能也是这么学过来的。这么些年,他学会的就是怎么不留把柄。
魏轻回到工位上,把表格打开,重新核了一遍规则。加了三条新规则,再跑了一遍。这次,全部通过。他重新提交,甲方没有再纠缠。
但陈涛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慢一点没关系”。他知道这句话是对的。不犯错比什么都重要。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陈涛,不是来求安全的。他是来求路的。
下班的时候,他去打卡。打卡机上的小人亮着绿光,屏幕显示:打卡成功。每天四点五十分,陈涛会发一条消息让大家关电脑准备走,五点零一分,大部分人都走光了。留下来加班的,都是绩效不够的在补指标。魏轻今天没留。他走过去打卡的时候,碰见老吴。
老吴正要进电梯,看见魏轻,两个人一起踏进电梯间。电梯门关上,只剩下他两个。老吴忽然问了句话,“你今天那个,改完了?”
“改完了。”
“改了多久?”
“加起来两个小时。”
“老办法呢?”
“三天。”
老吴点了点头,没说话。电梯一路下行,十五楼,十楼,五楼,一楼。门打开的时候,老吴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
“那后来呢?”魏轻问。
老吴没回答,自己先走出去了。
夜晚,城中村。魏轻坐在折叠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这台电脑是他大二时用一年奖学金加三个月买的,键盘磨掉了字,屏幕有一道淡淡的线。他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写那篇文档。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想把每句话写清楚。他写的是怎么批量处理不规则职业分类,写了自己遇到的坑,写了甲方质疑的地方,也写了规则调整的思路。他没写“努力”“坚持”这些字眼,只写“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一下这几种方法”。
写完已经快凌晨一点。他看了一眼字数,四千多字。他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大学论文也是复制粘贴凑出来的,这篇不是。这篇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每个方法都是他亲手试过。他看了一遍,没什么要改的。
发哪儿?他知道几个技术社区,以前查资料的时候去过。他注册过账号,但从来没发过贴。名字是四个字,叫“不吃香菜”。
四千字的长文,发出去之后没任何反应。这是正常的。他没有粉丝,没有熟人,发的又是一个冷门话题。他把电脑关了,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凌晨一点。他忽然想起来老吴那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老吴年轻时也这么做,但他现在为什么不做了。以前肯定也有人做过,但那些人呢?只剩下老吴了。
魏轻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片画面——不是以后,是过去。是他六岁那年,在村口跪下磕头的时候,膝盖磕在泥水里,啪嗒一声。是百家饭桌上,所有人都在说话,没有人看他,他低头扒饭。是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把书包抱在口。
他这一辈子都在被人安排。被安排吃饭,被安排上学,被安排工作。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用的方法太新,不安全,慢一点。他的大脑知道这是保护。他的骨头不认。
他想,我已经走了这么多年烂泥路,不能每一步都算数吗。如果每步都算,那走到现在,还没走完。老吴放弃了,他还没。他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到哪里。
次早上,公司电梯口贴了一张通知:因近期业务调整,外包人员绩效考核标准将进行调整,细则以邮件为准。
人事发邮件了。魏轻打开手机看了看,全篇公文格式,核心意思是一条:从本月起,外包人员月评分后百分之十,不再续签。末尾淘汰。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十八楼的走廊。老吴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他好像在等水烧开。又好像在等别的什么。魏轻从他身边走过,老吴没看他,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压得很平,几乎被煮水的咕噜声盖过去。
“你那个东西,再收一收。”
魏轻没停。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开机。水渍还在。但他脚底下有个东西在动。很小。他自己还没察觉到。那是地底下,开始往下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