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魏轻正在核对映射表最后一批数据,陈涛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没拿平板,也没端茶杯。他走到工区中间,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说个事。”
小周把耳机摘下来,老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魏轻转过椅子,看见陈涛的表情不像平时布置任务时那样随意,也不像催活时那样烦躁——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下周起,我不再担任数据组的组长了。公司调我去新组,下周一报到。”
工区安静了两秒。小周第一个出声:“涛哥你走了谁管我们?”
“新组长下周一到岗,叫方晴,是从总部那边调来的。”陈涛说,“她之前在北京总部做数据治理,你们把该收的尾收净,别让人家来了一看一团乱。”
老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魏轻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握着鼠标,屏幕上映射表的单元格一闪一闪。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外包转正没通道、开发组拿走他的模块、测试区下周又要封——但他从来没想过陈涛会先走。这个人从他入职第一天就在,骂过小周,否定过他的脚本,也在关键时刻跟他说过“别学我”。在这家外包公司里,陈涛是他遇到的最接近“上级”定义的人,而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陈涛走到他工位旁边,声音压低了:“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下班。老吴走的时候经过魏轻身后,放慢了一步,没说话,只用手背轻轻叩了一下他的椅背。小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最后只是冲他挥了挥手。
等工区只剩两个人,陈涛拉过小周的空椅子,在魏轻旁边坐下来。
“新组长方晴,北京总部过来的,能力很强。”陈涛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但她的管理风格跟我完全不一样。我管人是放养,她管人是精耕。你那些脚本,在她那可能会有更多用武之地,也可能会有更多麻烦——看你怎么跟她配合。”
魏轻点头。他知道陈涛话里的意思:方晴懂技术,你的脚本在她眼里不是“那些东西”,这可能是好事;但她同时看重规范,你的署名恐怕还得接着改。陈涛接着说:“我本来想把你推荐给方晴,说你是组里最能用数据思维活的人。后来我想了想,没推荐。”
“为什么?”
“因为推荐一个人,就等于给他贴了一个标签。你不需要我的标签。你自己有工具箱。”陈涛说这话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承认魏轻有自己的积累。
魏轻没接话,但他把那三个字记住了。之前洛河散人说他铺路铺得稳,数据江湖说“外包的命也是命”,四环以外说“吵架不算杠杆,工具才算”。现在陈涛也说,他有工具箱。每个人用的词不一样,但指的方向是同一个。
“涛哥,方组长来了以后,我怎么跟她配合?”
“该嘛嘛。你现在的技术水平,拉出去比大部分内部编制的都扎实。”陈涛难得给了句实打实的肯定,“但有一点——方晴特别看重流程。你那些本地硬盘里的东西,别在工作场合提,不管是在内部聊天软件还是邮件里,一概别提。”
“明白。”魏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自己那个“工具箱”文件夹继续放在本地硬盘是对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陈涛站起来,拍了拍魏轻的肩膀:“回头请你吃饭。”
然后他转身走了。工区的自动灯在他走之后灭了一排,只剩魏轻头顶那盏还亮着。
魏轻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陈涛刚才坐过的空椅子。椅子扶手上的皮革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旧海绵。他忽然想起来刚入职的时候,有一回被陈涛骂了,觉得难堪,想走。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又算了一遍时薪,想,至少把下个月房租挣够再走。后来他没走。不是因为房租够了,是因为他的脚本跑通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今晚不太想回去,他在公司楼下站了好久。除了小周请他吃毛细之后,他在手机里存了一家饺子馆的地址,一直没去,总觉得一个人坐在饺子馆里吃饺子有点傻。今晚他决定去了。
饺子馆在城中村东头,门脸很小,塑料门帘上印着“手工水饺”四个字,门帘上积着擦不掉的陈年油渍。他点了一份韭菜鸡蛋馅的,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说了声慢用。他倒了碟醋,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一个姑娘。不高,短发,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个小猫徽章。她站在柜台前看了看菜单,然后点了一份素三鲜,付完钱转过身来找位子。店里只剩魏轻对面一个空座。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魏轻低头吃饺子,眼角余光扫到那个猫徽章——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猫眼熟。
“不好意思,”他开口,“你包上那个猫,是不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是啊。你见过这个图?”
“我在技术社区见过一个头像,跟你这个很像。ID叫‘总在傍晚散步’。”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这世界真小”的表情。“那个ID是我。你是……?”
“不吃香菜。”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笑完又捂住嘴,大概觉得饺子馆里不该这么大声。“你就是不吃香菜?”她的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意外,像恍然,又带着一点莫名的安心。
她叫林晚。她是洛阳人,这层记住的方言、葱花饼和汤里的胡椒味,成了她看到魏轻写他时心里一颤的原因。而她自己在南方城市跟着妈妈长大,走的时候她在实习,没赶上。她包里那条手帕,就是留给她的。“我用它包了一小撮茶叶,从洛阳带回来,到现在不敢洗也不敢用。”后来她把这件事写在魏轻帖子的留言里。
“我知道。”魏轻说,“你在评论里说过。”
林晚低了低头,把帆布包往膝盖上拢了拢。“那你后来还写吗?《我吃百家饭长大》那篇之后,你好久没更了。”
“在写。写得很慢。最近在写一篇叫《伊洛河》的。”
“伊洛河?”
“我老家偃师的一条河。堤上种了杨树,去年刚换的新苗,还没长高。”
老板娘端上林晚的素三鲜,她夹了一个,吹了吹。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更新。”她蘸了点醋,没有看他,“你说‘从来没人问过我,那我以后自己说’。我那天晚上看到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你惨。是因为你把我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魏轻停下了筷子。
“我走后,我很久没哭过。我室友后来跟我说的。我自己不知道。”她说完把那个饺子吃了,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像她头像里的猫。
她接着说,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新媒体运营,每天写“三秒吸睛”“痛点转化”,客户让改什么就改什么,改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所以我特别羡慕你,”她说,“你在网上写的东西,不管写的是什么,写得菜不菜、火不火,署名只有你一个。”
魏轻听到“署名”两个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有跟林晚提过开发组署名的事。她说的署名,是她自己写稿的处境。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抱怨的不是技术层面同一件事——她被公司改稿改到失去署名权,他被开发组要求在自己的备注栏里加上别人的名字。两件事规模不同、行业不同、岗位不同,但指向同一个问题:你做的事情,最后能不能写上你自己的名字。
“你也写点别的,不发公司号,只发自己号。”他说。
“然后没人看。”
“有人看。我社区第一篇帖子,四天没人看。第五天只有五个人看过。现在那篇帖子的评论区,有‘数据江湖’,有‘洛河散人’,有‘四环以外’,还有你。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林晚嚼着饺子,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弯了一下。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素三鲜拨来拨去,然后放下筷子。
“不吃香菜,”她忽然抬头,“你以后要是把那些东西集成一本真的书,我就是你的第一个读者。你不送,我就买到它脱销。”
魏轻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两下醋。醋碟里的醋不够了,他将就着咽了下去,也把她的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两个人从饺子馆走出来,街上路灯已经全亮了。城中村的路不宽,两边都是小吃摊,烧烤的烟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混着麻辣烫锅底的油气。林晚说她的出租屋往西走,魏轻说他的往东,两个人在饺子馆门口的路灯下面对面站着。
“以后你还发帖子吧?”她问。
“发。”
“那我看着。”
“行。”
林晚笑了笑,转身往西走了。她的帆布包在后背晃来晃去,小猫徽章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魏轻往东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绕进一条小巷子,看不见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登录技术社区。“总在傍晚散步”在线。她发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一句话:“今晚在楼下饺子馆碰见一个人,他说‘有人看’。谢谢。”
动态下面,数据江湖回了一个字:“谁。”洛河散人回了一句:“看来今天又有人在饺子馆里哭了。”
魏轻看着这条动态,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今晚陈涛说的那句——下周我就不在这个组了。涛哥帮他指了方向,现在这接力棒悬在半空中。他在空白的文档里写了一句:“今天涛哥说要调走了。方晴下周一到。我一个在饺子馆碰见的人问我,以后还写吗。我说写。然后我决定今天晚上就写一则。”
他把文档存好,文件名:《从明天起,为自己写》。合上电脑,他走到床边。窗外豫剧已经不唱了,有人在收烧烤摊的铁签子,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很远的铃。他躺下来,脸侧对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以前他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上岸。今晚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岸不在公司的头衔里,不在转正名额里,不在别人替他画的饼里,他该往哪走。他想,他知道了。不是知道答案,是知道怎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