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饭厅,桌上摆了八道菜,五道荤的三道素的,外加一瓦罐莲藕排骨汤。
量管够。
杨礼热情招呼:“快入座。”又看向邢昱,“小兄弟也坐。”
邢昱瞅了瞅陈慕禅。
陈慕禅点头:“坐下吧。”
三个人这才落座。
杨礼刚要叫人倒酒,陈慕禅拦住了:“我徒弟还没成年,酒就免了,给他来碗米饭就行。”
“好嘞。”杨礼吩咐下去,仆人端上一大盆米饭。
三个人慢慢吃着。
陈慕禅和杨礼边喝边聊,邢昱话不多,嘴却一直没闲着。
桌上菜有大半进了他肚子。
不过吃相斯文,谁也没察觉。
杨礼还当自己胃口变好了,只有陈慕禅心里清楚这小子有多能吃。
饭后,杨礼安排人给邢昱和陈慕禅各自收拾了一间屋子歇息。
三更天,邢昱运了两圈内息,觉得膀胱胀得慌,起身出去方便。
他和陈慕禅住的是别苑边上的客房,拐角处就有间茅厕。
夜里黑灯瞎火,月亮被云遮得严实,邢昱看不清路,只好催动因果瞳术。
本来只想照个明,谁知这一看,茅房后面竟然冒出一团刺眼的红光,还带了点紫色。
‘好家伙,这人手上沾的血不少,得逮住。’
邢昱也顾不上内急了,蹑手蹑脚摸向茅房后面。手探进怀里,摸出了家伙。
那团光虽然有点暗,人八成晕过去了,但小心点总没错。
红芒里站着个和尚,瞧着跟大乾本地的不一样。“这是外来的吧。”
邢昱一瞅见对方,手比脑子快,端起针筒就朝那和尚喷了过去。细针直奔脖子而去。
以前百试百灵的招儿,这一回却栽了。针压没扎进去,直接弹开,落在地上叮当一响。”皮够厚的。”邢昱心里嘀咕了一句,“八成是个练外家功夫的。”
那和尚口湿了一片,从下巴到嘴边全是血迹,看着伤得不轻。“估计动不了了,先抓了再说。”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放得极轻。手贴上那和尚身子,念头一转,人直接没了影。“这么顺当?白紧张一场了。”
到了这当口,他才觉出憋得慌。先前一绷着神儿没感觉,现在松下来就扛不住了。
弯腰把地上的针捡回来,他快步推开茅房的门,撩起袍子,折腾了好一阵才解决完。“穿这玩意儿真费劲!”邢昱低头看了看,心里琢磨着非得把这身衣裳改改不可。
刚收拾好要出来,院子外头来了一队人,少说三四十号。打头的是个高个儿年轻人,正跟管家说事儿。”追风捕头,你们六扇门抓人抓到我们杨家门口来了?”
“杨管家,”追风拱了拱手,“弟兄们亲眼看见那番僧从西墙翻进去了,劳烦跟杨老爷通个气儿,这人可不能放跑了。那秃驴功夫不弱,要是真窝在府上,后患大了去了。”
听说是个武功厉害的番僧,杨管家也不敢耽误,“追风捕头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六扇门不比锦衣卫,想搜人家宅子,要么有搜查令,要么主家点头,没那么多先斩后奏的规矩。
邢昱刚从茅房出来,门口那边已经说通了。追风头一个冲进来,一见他,张口就问:“你什么人?”
邢昱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管家接话道:“这是京城天和医馆的高徒,今儿刚到,跟他师父陈慕禅一块儿来的。”
“陈慕禅。”追风点了点头,“我认得。不过他只有一个徒弟啊,我还见过。你是他新收的?”
“您说的是朱一品师兄吧。”邢昱冲追风说,“我也算新收的吧。”
“对,陈慕禅的徒弟确实是朱一品。”追风没再怀疑他的身份,转而问:“你刚才见着那番僧没有?”
“没。”邢昱摇头摇得脆利落,虽然那和尚刚被他收走,“我这会儿肚子不舒服,出来上个茅房。不过后头有动静,我就看了一眼,天太黑,啥也看不清。”
“什么?”追风一听急了,赶紧绕到茅房后头,手里举着火把。
地上果然有脚印,还沾着点血迹,另有番僧躺过的痕迹。他回头看了看邢昱的脚,跟地上的印子对得上。
追风问:“你啥时候听见的动静?”
“就刚才。”邢昱装出一脸懵,“还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的。”
追风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猛地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脉门。
邢昱吓了一跳,挣了两下,“大人,你这是啥?”
追风没理他,真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探了个遍。“你没练过武功?”
“啊?”邢昱摇了摇头,“我就跟师父学了点儿医术。”
追风松开邢昱,拱了拱手:“方才冒犯了。”
“不打紧。”邢昱摆摆手,“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追风点头:“慢走。”
等邢昱离开,追风又转了一圈。地上除了那番僧躺过的印子,就是邢昱的脚印,再没别的动静。”一个活人,就这么没了影?”
追风拧着眉头琢磨。杨管家心里却七上八下——家里头莫名其妙埋了颗雷,谁能安生?
追风举着火把,弯下腰,盯着地面细看。邢昱的脚印没什么特别:一个半大小子,夜里听见响动,好奇又带点怯,停了几回又往前走。啥也没瞧见就走人,合情合理。
怪就怪在那番僧不见了,只剩地上躺过的印子。
看那痕迹,番僧伤得不轻。也确实——被他师父一掌惊涛拍在口上,能轻得了?可重伤的人,咋能一点痕迹不留就消失?
追风越想越拧巴。要怀疑邢昱吧,那小子压不会武功,地上也没拖拽的印子。”怪事,真是怪事。”
他想破头也想不通番僧是怎么跑的。
杨管家怕了,也看见了地上的印子:“追风捕头,要不咱们把这院子翻一遍?没准那番僧就藏在哪疙瘩呢?”
追风点头:“是该仔细查查。我去跟杨老爷说一声。”
“不用说了,查吧,查完了我们也好踏实。”杨礼从旁边走出来。
得了准话,六扇门的人立刻把整个院子搜了个底朝天。
邢昱正要回屋,听见动静又和陈慕禅一起出来了。
六扇门的捕快翻箱倒柜忙活了快一个时辰,连茅坑都捅了一遍。毛都没找着。
追风冲大伙说:“看样子跑了。那番僧没准有咱们不知道的门道,不过代价应该不小。”
所有可能性都走不通,追风只能这么猜。
杨礼问:“意思是那番僧对我们这院子没啥威胁了?”
“不好说。”追风摇头,“那番僧不是善茬,京城郊外没个正经治安,你们府上的武师挡不住。不如搬到城里去,番僧八成会来报复。”
杨礼憋了一肚子火——你们六扇门追犯人追到我家,人没抓着,倒得我搬家,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火再大,也不敢当面骂六扇门,只能叹口气:“那行,我们尽早搬。”
“只能这样了。”追风抱拳,“多谢杨老爷配合,我们这就走了。”
“慢走,不送。”
追风带人一走,杨家别苑安静下来。杨礼心里可不静。
他看向陈慕禅:“陈馆主,邢小兄弟,今晚让你们受惊了。等到了京城,我再登门赔罪。”
“杨先生客气了。”陈慕禅摆手,“太见外了。”
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杨礼带着家丁散了。陈慕禅领着邢昱往回走。
路上,他问:“刚才怎么回事?”
邢昱说:“有个番僧跑这儿来了,好像武功挺高。刚才那个叫追风的捕头还捏住了我的手腕。”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只略过了自己抓番僧那一段。”这样啊。”陈慕禅看了一眼邢昱的手,“没伤着吧?”
邢昱摇了下头:“没。”
“嗯,那就成。”陈慕禅点了点下巴,“别多想,衙门办案子就这德行,见谁都可疑。你一个没啥功夫的小年轻,人家查不出毛病自然不会为难你。今晚踏实睡一觉,明儿个咱们就回。”
“行,馆主早点歇着。”
陈慕禅瞪了他一眼,语气带了点责怪:“叫啥馆主,叫师父。”他觉得邢昱最近脑子活络了,医术蹭蹭往上长,已经动了收徒的心思,正好傍晚那会儿跟杨礼透了底,这事儿可不能反悔。
邢昱脸上僵了一瞬,心里老大不乐意。陈慕禅这人吧,当师父是个坑徒弟的主儿。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驳面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您休息。”
“哎!这就对了。”陈慕禅脸上这才绽开笑,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
一夜的工夫过去,陈慕禅揣着杨礼给的五十两银子,跟邢昱一道坐上了去京城的青鳞马车。
昨天靠着十倍悟性,邢昱已经把《神农本草经》啃得透透的,今天换成了《黄帝内经》翻。
马车里头,陈慕禅瞄了他一眼,随口问:“小昱,今儿咋换书了?昨儿那本《神农本草经》看完了?”
邢昱抬起头,应了声:“是,师父。”
陈慕禅半信半疑:“那为师考考你。”
邢昱点头:“您出题。”
陈慕禅好歹是名医级别的行家,《神农本草经》倒背如流,张口就问:“本草经里三百六十五味药材,上品一百二十种,都是啥?”
“人参、甘草、地黄、大枣、薏苡仁、龙胆、石斛……这一百二十种没毒,算滋补强身的,能常年吃。中品一百二十种,有的带毒,像百合、当归、龙眼、鹿茸……是补虚养弱的;麻黄、白芷、黄芪……能驱邪抗病。下品一百二十五种,有毒的占多数,比如大黄、乌头、巴豆、附子、半夏、虎掌……祛邪破积,不能长时间吃。”
接下来一个时辰,陈慕禅发问,邢昱对答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