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过携郭芙辞了少林，一路向北，往终南山重阳宫去。
这一路道途之上，满目疮痍，良田荒败，阡陌成墟，偶见几间残屋，也只余断壁颓垣，被野蒿荒藤淹没。
两人打马赶了一整的路，竟未遇一个村镇，更别说整洁的客栈。
杨过自来护着郭芙，念她自小在桃花岛长大，金尊玉贵，哪里吃过这等奔波之苦，往里，便是歇脚，也必寻那最好的客栈，定两间清净上房，让她梳洗安歇，饮食也务求精细。
可这一路，眼见天地寥廓，荒无人烟，他心中虽有不忍，却越走越觉无可奈何。
这过了酉时，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下，将最后一抹残阳也遮了个净。
夜幕降临得格外早，连半分月色也无，只有几颗寒星，在云缝里隐隐约约，忽明忽暗。
山间夜风渐起，卷着枯叶败草，呜呜作响，如鬼哭一般。
杨过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回身对郭芙道：“芙妹，今晚怕是走不得了。这般黑漆一团，山路崎岖，莫说骑马，便是步行也易失足。”
郭芙也下了马，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抬眼望了望四周，笑道：“不走便歇，有什么打紧？江湖儿女，还能禁不得这点风霜？”
她说得倒是高昂，杨过却见她显出几分疲惫，心中一软，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委屈你了。”
郭芙脸颊微红，轻轻躲开他的手，却也不恼，只道：“咱们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有些饿了。”
杨过点头，提气跃上路边一块高岩，四下眺望。
只见左侧山腰处，隐隐有一道山凹。
他跃下岩来，对郭芙道：“那边有个山洞，咱们去瞧瞧，若能避风，便在那里宿一夜。”
二人牵马往山凹行去，行到近前，果见一个丈许见方的浅洞。
洞口朝阳，虽不深邃，却也能遮风挡雨。洞底燥，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想是前头也有路人在此歇过。
二人将马放在外头自去寻草吃，杨过拉着郭芙的手进洞，让她靠着一块平滑的青石坐了，自己则转身出洞，折了些枯枝败草，取出燧石点燃，不多时，便在洞口生起一堆火。
火光熊熊，登时将小小的山洞照得亮堂，暖意也渐渐弥漫开来。
“你先歇着，我去打点野味果腹。”杨过说着，提起玄铁重剑，便要出洞。
郭芙忙道：“杨哥哥，不是还有粮和水么？”
杨过回头，对她扬了扬眉，笑道：“放心，不过片刻便回。”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郭芙觉得自己武功高强，不必害怕，但杨过一走，心里莫名就开始慌张起来，抿了口水靠着石头闭了闭眼，又忍不住起身到洞口张望。
其实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杨过便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回来，手上还拿着一叠净阔大的树叶。
郭芙看见，连忙凑到他身边。
却见这野兔已是剥了皮洗净的，杨过找了树枝，用匕首削尖，穿了兔子，朝她一笑，拉着她回山洞，将兔子架在火上烤。
不多时，兔肉的香气便四溢开来，杨过取了装盐的瓷瓶均匀洒了点盐，道：“山中简陋，没有咱们桃花岛那许多调料，只能如此了。”
郭芙吞了吞口水，哇哇叫道：“一看就很好吃。”
杨过撕下一条最嫩的兔腿，用一张树叶包了，递到郭芙面前：“尝尝，山林里的野物，比临安城里的肥鸡嫩鸭，许是别有一番风味。”
郭芙接过，咬了一口，只觉肉质鲜嫩，香气扑鼻，不由得眼睛一亮：“好吃！没想到杨哥哥还有这般手艺。”
杨过前世颠沛流离的子过得不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也有许多年，这时也撕了一块兔肉，慢慢吃着，见她吃得津津有味，有时竟连指头上沾的都如孩童般吮了去，他心中不由得诧异。
原以为她会抱怨苦累，却不料她竟这般欢欣。
“怎的啦？” 郭芙见他呆呆望着自己，忙用手背擦了擦脸，问道：“我脸上沾了灰么？”
杨过只觉眼前少女玉肤花貌，便如一团火焰要灼了自己，连忙收回眼神，笑道：“不曾，只道芙妹会嫌这地方简陋，不想你倒觉得有趣。”
郭芙放下兔腿，拿手绢擦将手指一擦净，道：“从前在家里，每里不是练功就是读书，便是随同爹娘待客，也见识不到什么。这些时出了桃花岛，虽奔波劳碌，却无拘无束，只觉心里敞亮得很。便是这般露宿荒山，生火烤兔，也新鲜有趣得紧。”
杨过听了，心中暖意更甚。
他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更兼经过了一世的狂傲不羁，历经情花之劫、断臂之痛，亡国之殇，世间冷暖，可谓尝了个遍。唯有守在她身边，心中才能平安喜乐，这一路两人仗剑江湖，更发觉芙妹跟着他，便是吃苦也乐在其中，这种欢喜，自不必言。
夜色渐深，火渐渐小了下去，杨过添了些枯枝，又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郭芙身上。
郭芙嘀咕了一声：“杨哥哥你也从包袱里拿衣服披上啊……”，往他身边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杨过坐在她身旁，借着跳动的火光，静静望着她的睡颜。
火光映照之下，少女的脸庞更显莹白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琼鼻挺翘，樱唇微抿，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卸去了往里的娇蛮与锐利，只余下一片宁静与柔和，竟如月宫仙子一般，不可方物。
杨过看得痴了，心中忽的想起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时他尚在古墓，小龙女因疑心他要跑，竟要他。他当时惶恐万分，连连求饶哄骗，说外面的世界好玩得紧，求她莫要动手，随他出去走走。
小龙女问他，外面有什么好玩。他那时心乱如麻，搜肠刮肚，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竟只是与儿时的芙妹一起，在桃花树下编花环，在草丛里捉蛐蛐……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他曾经的年少时光里，最温暖的记忆。可恨他性子狂悖，总是做一些看起来不可理喻之事，终究错过了这祖辈定下的姻缘。
这辈子，他与郭芙青梅竹马，相守，便是在桃花岛最寻常的子，也让他觉得快活无比。
今，与她露宿这荒山浅洞，寒风呼啸在外，火光温暖在内，她竟这般放心地靠在他身上！
杨过心中一荡，只觉便是此刻死了，也了无遗憾。
可转念一想，又觉大大不妥。这般美好的子，他怎舍得去死？他要与她一起，看遍世间山水，练至最高武学，助郭靖黄蓉守襄阳，护大宋百姓周全。
这样的子，自然要过上百年，便是千年、万年，那也是万万不够的……
他低头，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情翻涌，难以自抑。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想要俯身，吻一吻她的唇。可刚将触到她的脸颊，他便又停住了。
他想：芙妹自小听爹爹妈妈的话，礼仪周全，端庄贞淑，自己即便情深种，却也该敬重她，万万不可亵渎。
他心中轻叹，终究是压下了那份冲动，只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郭芙似做了什么美梦，面上欢喜。
杨过以手揽住她，望向洞外的夜色，心中充满了希望。
大胜关英雄大会在即，这一世郭伯伯对他更加满意，必是要将芙妹许给他的……
夜里杨过警醒，也不过浅眠片刻，似乎不久已天光大亮，郭芙揉着眼睛醒过来。
两人就着水稍用粮，再次上路，不数，遇到集镇，打尖梳洗，让店家好生照料坐骑，两人携手到了终南山下。
杨过举目望去，只见群峰如旧，山径依稀，一草一木，皆牵动前尘旧事。
他少年时在此学艺、受辱、出走……几番生死，此刻重临旧地，不由得百感交集，心起伏难平。
郭芙见他神色怅然，亦不多问，只是默默相伴。
行至山腰一处岔口，忽见道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十分破烂，面有菜色，正背着一个竹篓在打猪草。
杨过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震，登时想起少年时自己饥寒交迫，偷农家衣物、偷吃玉米瓜果的往事，前些时见到古墓出来的柳蕴，他已觉年少时候行事荒唐，至今思之，仍觉愧疚。
他当即驻足，拉住郭芙，低声道：“芙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郭芙见那少年可怜，递了个饼子过去，奇道：“去哪里？”
少年还不及称谢，杨过道：“咱们去这里的农家看看。”
他自然不好说这是上一世的事，只凭着旧记忆，拐入一条小径，行不多时，果见几间茅舍，矮墙篱笆，田亩稀稀拉拉种着些苞谷，与当年一般景象。
杨过拉着郭芙，径直走到一户农家门前，轻轻叩门。
不多时，走出一位农妇，见二人衣着光鲜，不敢怠慢，躬身道：“公子、姑娘，不知有何吩咐？”
杨过道：“大婶，我们赶路口渴腹饥，想向你讨口水喝。”
妇人连忙应了，请他们进院子里坐，自去取水。
郭芙惊讶他的举动，露满脸疑惑问：“我们身上有水囊，杨哥哥，这是何意啊？”
正说话间，却见前面遇到的小少年背着竹篓一路往这边走，见到他们，露出欢喜羞涩之色，开了篱门进来问道：“原来大哥哥和姐姐是我家客人……”
郭芙见他手上还抱着刚才给他的炊饼，问道：“你为何不吃啊？”
少年有些腼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分与娘和妹妹一起吃。”
郭芙听得心酸，忙把身上剩余三个饼子都拿了出来塞到他怀里：“姐姐方才思虑不周，我们到重阳宫，自有道长们招待，这些粮一时用不着，都给你。”
少年待要推拒，见她十分真诚，便道谢收下，却是十分高兴，一路叫着：“珠儿，珠儿，有饼吃了……”冲进屋里头。
这些农人生活在重阳宫附近，约莫是全真教的佃农，却也活得这般艰辛，中原百姓的生计艰难，可见一斑。
待那妇人端出两碗水并一小碟枣，却是一脸歉疚：“多谢两位客人赠我家妙郎炊饼，我……我们家也别无长物招待……这些枣子……”
她见杨过与郭芙仙人一般，自觉拿不出手，话也说不周全。
杨过意不在此，接过水喝了，反从怀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银元宝，不由分说，放在托盘里，拉起郭芙就走。
那妇人吃了一惊，双手发抖，急在后头叫唤：“使不得，使不得！一碗……一碗水……值不了几文钱，怎敢受公子如此厚赐……”
杨过却拉着郭芙展开轻功，一溜烟便失去了踪影。
走出里许，郭芙回头望去，早已不见农户的影子，不由得笑道：“杨哥哥，你这人，出手也太大方了些，咱们丐帮丐儿那般多，都照你这样送法，金山银山也不够哩。”
杨过心中畅快，只觉压了多年的一桩心事，一朝得解，通体舒泰，朝她得意地扬了扬头，也不解释，竟不自禁轻轻哼起了曲调。
郭芙一听，笑道：“碧海生曲！”
杨过笑道：“正是。你也来唱。”
郭芙脸上一红，却也不推辞，当下两人并肩携手而行，一唱一和，男声清越、女声悠扬，独属于江南海上的曲调，在山间远远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