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齐、完颜萍、陆无双等再三称谢,极力挽留,说附近市镇尚有酒食,定要略尽地主之谊。
郭芙玩兴正浓,又见这几人谈吐不俗,心中早有结交之意,听他们相留,登时便不愿走,一双妙目只望着杨过,盼他应允。
杨过心念一转,暗自盘算:上辈子大武、小武二人,终究是配了完颜萍与耶律燕,若能早早相识,久生情,便也不会整缠著芙妹。
想到此处,微微一笑,点头道:“既然诸位盛情难却,那便叨扰一回。”
上辈子最后耶律齐弃妻归蒙,但为了不影响襄阳军心,倒是应郭靖要求改做了亡兄之名耶律铸,此事杨过并不恨他。
耶律齐等大喜,当下将蒙古武士尸身料理妥当,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邻近市镇而去。
到得酒肆,众人围坐一桌,都是少年子弟,意气相投,不多时便已熟络,酒过三巡,言语更是畅快。
陆无双一双俏眼滴溜溜转,瞧着郭芙方才出手,不过数招便连伤五名蒙古武士,剑法之精、身法之快,实是罕见,而杨过最后击毙蒙古人的掌法身法,众人大约同她一样,瞧也未曾瞧清,且此人又人物俊逸,气度沉稳,若跟了他,何愁李莫愁的追?
看着杨过的俊颜,她心中免得怦怦而跳,又想引他怜惜,又想借他之手除掉隐患。便故意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将李莫愁如何心狠手辣、如何滥无辜、如何追自己之事,添油加醋,细细说来,只听得满座心惊。
“那赤练仙子当真是人不眨眼,我与表姐一路逃亡,数次险些丧命在她手中。只恨我二人武功低微,报仇无望,只求诸位英雄后遇上,千万小心。” 她口中说 “小心”,言下之意,却是步步引诱,盼着杨过、郭芙这等高手出头,借他们之手除去李莫愁,一消心头大患。
武敦儒、武修文听她提及往事,又看她容貌依稀,这才惊觉,眼前这少女竟是幼时相识,那李莫愁也是他们的母仇人,如何不恨,于是异口同声要找她报仇。
郭芙本就心热,又素来嫉恶如仇,九岁时就敢驭双雕斗李莫愁,听她居然横行江湖这么多年,当即拍案而起,“那赤练仙子如此可恶!咱们这般多人,又怕她何来?下次遇上,我与杨哥哥定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她一番!”
陆无双心中暗喜,脸上却故作担忧:“郭姑娘侠义心肠,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那李莫愁武功实在厉害,只怕……”
“怕什么!” 郭芙傲然道,“我桃花岛的功夫,未必便输给她!” 诸人听说是桃花岛,她又姓郭,顿时醒悟过来,尤其耶律齐,面露惊喜问:“令尊可是洪七公之徒郭大侠?母亲可是丐帮帮主黄女侠?”
郭芙从来没想过搬出父母的名头,只是一时说漏了嘴,这时有些脸红,恰如花蕊初红,十分动人,却是点头承认了。
耶律齐热络道:“家师与令尊有结义之情,只是他不叫我在人前说是谁的弟子,算起来你我也可称兄妹了。”
杨过忽嗤笑一声:“耶律兄倒会攀亲,才刚相识,便要称兄道妹,好不见外。”
自他重生以来,甚少如此刻薄,郭芙知道送信的事,父母留的时间充足,一时不解,一双妙目转过来看他,奇道:“杨哥哥,这有什么不妥?”
武修文立刻口:“自然不妥!他是外族之人,芙妹身份娇贵,岂是旁人能随口称世兄妹的?”
武敦儒冷冷道:“你少多嘴,先管好自己罢!” 二人当即又斗起嘴来。
杨过见这二人贼心不死,心头烦躁,便说:“路上若多耽搁,你们兄弟便跟我和芙妹分头去走,也好快些。”
两人自不想与他们分开,立刻便住了嘴。
耶律齐和完颜萍等被武修文点明外族之人,心里不大高兴,也呐呐不言。
倒是陆无双和程英喜动颜色,程英站了起来,陆无双笑道:“可不是一家人,郭姑娘,我表姐是黄岛主之徒,算起来,你也要唤我一声姑姑呢!” 她口上这般占便宜,上辈子也是有的,只是那时候杨过没有身份立场时时帮郭芙挡煞,这时凉凉开口道:“如此说来,莫非我也要叫你姑姑?”
姑姑这两字,在他心里实是万分厌憎,只是提了来,他目中已流露出冷厉之色。
陆无双抖了一抖,实料不到杨过如此护着师妹。
郭芙没心没肺,听说是外公的弟子,向程英行礼唤了声“师姑”,心里却想:外公真是的,怎的收个年纪这么小的徒弟,害得我平白矮了一辈。
其实当年还是黄药师助九岁的外孙女打退李莫愁救走程英,见她乖顺,留在身边做个侍女,子长了,指点些武功,给她三分脸面才唤做师傅,实在算不得正经徒弟。
杨过知晓这两姊妹不好惹,怕郭芙吃了亏,便乘机告辞。
众人急忙要留,但他去意已定,岂是留得住的,只得说些山长水远,后会有期的话匆匆告别。
此处离巨鲸、海沙帮不远,师兄妹四人自然先上这两个地方说话。
上一世少年时候他们总因李莫愁生出许多事端,这辈子杨过武功已臻五绝之境,倒想撞上早点毙了她少生事端,结果一路行来,只见江南春色,千里莺啼,哪里有蛇女踪迹。
这一到达临安,正是天子脚下,他们送完两个帮派的书信,十分顺利,杨过便带郭芙到西湖边游览。
却正是: 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郭芙见此地游人仕女,衣着光鲜,尤其女子们,衣裙新奇,珠钗玉环,便十分吸引她的目光,路也走得慢了。
杨过心中一动,便让大小武二人去码头上投宿著名的班荆驿,寄下马匹,稍迟在钱王祠汇合。
大小武再不情愿,这几年被他教训怕了,也不敢违拗,只得先去。
郭芙问道:“杨哥哥,那班荆驿都是宰相大官们住的,很贵罢?爹爹妈妈给我们的银钱够吗?”
杨过知道芙妹端庄贞淑,有些打算不好告诉她,只笑道:“多着呢,你忘了我在海蚌中开出一颗不小的明珠,换了去足够给你买金环玉串玩儿。”
女孩子家都喜欢亮闪闪的玩意,听了眼睛便瞬间亮起来。
其实杨过哪里想换什么明珠,在这临安城中,到处是巨商高宦,他夜里去走一遭,还怕钱不够使么?
他本没有小节上的是非之心,偷百姓还有愧疚,甚至夜闯大内,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想到这里,他忽地中一亮。
临安城中车水马龙,笙歌隐隐,一派太平繁华,后献给蒙古的更是金山银海。
前世种种,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眼前:襄阳城头烽火连天,军民饥寒交迫,树皮草皆成食粮,郭伯伯一身武功盖世,却也只能凭着一腔忠义死守孤城,到头来缺粮、缺饷、缺援兵,空落得悲壮凄凉。
可一直以来,朝廷所在便是这般莺歌燕舞,醉生梦死,皇帝和大臣不思整军备战,反倒拿千万金银去贿赂蒙古,只求苟安一隅,把半壁江山、万千百姓,都换了一时的享受。
他暗自沉吟:这辈子我武功虽已与郭伯伯不相上下,郭伯伯和郭伯母也与上一世一般欲号召群雄,可江湖义气再重,热血再浓,又怎能敌得过朝堂腐朽、国库空虚、军心涣散?若依旧只凭江湖豪情,到头来,怕还是重蹈覆辙,救不得襄阳,保不住百姓,更守不住这天下。
一念及此,杨过目光渐深。
要救天下,只怕不能只靠江湖,须得从上着手 —— 从皇帝,从朝堂,从这锦绣堆里的昏聩与贪腐里,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来。
否则,纵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也不过是困兽之斗,于事无补。
“杨哥哥……杨哥哥……你怎么啦?”郭芙见他站在路边发起痴来,举手在他眼前乱晃。
杨过回过神来,知晓这事也非一时三刻能够想出办法,露出笑容:“来,我带你去游湖,吃好吃的,然后再去珍宝楼买首饰。”
于是二人相携,问了几次路人,寻到一家有名的丁香馄饨,各要了一碗美美吃了一顿,杨过又去买了些糖煎酥酪抱在手上给郭芙作零食。
春里的西湖,湖面如翡,南北高峰如双笔云,雷峰塔在夕照中镀上一层金红。
西湖处处美景,苏堤、白堤如两条青带,把湖面划分得明澄有别。
画舫游船往来不绝,有贵家仕女的彩船,也有贩售宋嫂鱼羹、蟹酿橙的小吃船。
岸边酒楼茶肆林立,欢门彩画夺目,游人摩肩接踵,既有文人雅士凭栏题咏,也有市井百姓嬉笑游赏,一派繁华又不失清雅的气象。
一路景色宜人,身边有最喜爱的师哥相伴,郭芙一路赞叹,笑声不断,带得杨过也欢喜起来,只觉这般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心中的柔情快要满溢出来。
临安城没有宵禁,两人也不急,直到暮时分才进了几家首饰铺子。
细细挑选了一番,郭芙倒也只选了两个精美的蝶恋花双钗,一串珍珠手串,杨过觉得不够,又替她拿了几枝玉钗并一个金项圈。
郭芙拼命使眼色,暗示他们钱不多。
杨过看她如腻了油般的肌肤上浮起娇红,心旌摇摇,差点忍不住一口亲了上去。
出了首饰铺子,郭芙道:“杨哥哥,你衣裳总是那么两件,我方才瞧见那边有成衣铺子,咱们瞧瞧去。”
杨过见她竟然记得要给自己添衣裳,心中柔成一片,明明不想买新衣,也恍恍惚惚被她拉着就走。
行到御街一间大绸缎庄,郭芙不由分说便拉着杨过进去,见店内料子光鲜、成衣式样时新,拣了一身月白锦袍、宝蓝镶边的华服,强推着他去内堂更换。
片刻之后,杨过缓步走出。
他本就长身玉立,眉目清俊,往多穿青布旧衫,郭芙看惯了并不曾惊艳,此刻一身新袍,衬得他雅俊无匹,秀逸绝伦,腰间一条银丝嵌玉带,越发勒出劲瘦的身姿,风神俊朗,竟比那画本中描述的佳公子还要英挺几分。
郭芙一时看得呆了,心头怦怦乱跳,只觉眼前这少年,清隽中带着几分桀骜,潇洒里藏着一身侠气,一眼望去,竟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杨哥哥…… 你这般穿起来,可真好看。”
杨过见她这模样,心中百转千回,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郭芙已别过脸去,显见是羞了。
他自己此刻也是心头突突直跳,万语千言却不知说哪一句才好。
也是,两辈子他第一次发觉芙妹对他流露出男女间钦慕的神色,这一刻的狂喜之情已冲昏了他的头脑,实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谁知郭芙转回头来,见他不错眼地瞧着自己,玉面绯红,嗔道:“做什么?还不付银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