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回到车上时，林子晴站在车门边等着他。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清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军刀，马尾扎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方天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功德之力比陈小北的要浓郁得多——如果说陈小北的功德之力是一颗瘪的种子，那林子晴的就是一颗正在发芽的豆苗。
“想好了？”方天问。
“想好了。”林子晴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强。”
方天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说他强吧，他确实强——功德金光之下，鬼将都得跪。但说他弱吧，他也确实弱——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昨天走两步路都喘，今天虽然好了一些，但距离正常人的体能水平还有差距。
最后他给出了一句实话：“打诡异很厉害，不行。”
林子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厉害。”她说，“我们互补。”
方天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有趣得多。
“行。”他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刷副本。”
“刷副本？”林子晴眉头微挑，“你管这叫‘刷’？”
“不然呢？”方天一脸理所当然，“副本里的道具和诡币又不会自己长腿跑出来，不刷怎么拿。”
林子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她通关过副本，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几分钟的生死搏，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跳舞，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方天说起副本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去超市买菜。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方天回到临时住处——赵铁军给他安排的一间物流园办公室，铺了几张纸箱当床垫，凑合着睡一宿。王胖子已经打起了呼噜，苏婉清抱着暖暖靠在墙角，母女俩蜷缩在一起，睡得并不安稳。
方天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纸箱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查看今天的收获。
道具：治愈之光、灵能护盾、暗影步、机械之心，外加南边那几个副本里搜刮来的另外七件道具，一共十一件。其中大部分是普通级，两件是精英级——一件是暗影步，一件是从精英副本里拿到的“雷电附魔”，可以在武器上附加雷电伤害。
诡币：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三万多枚。加上之前的两万五，他现在手上有将近六万枚诡币。
功德金珠：经过一天的运转，金珠的大小没有变化，但颜色似乎深了一些。方天能感觉到，金珠正在缓慢地吸收他体内的功德金光，将其浓缩、提纯、重新释放。释放出来的金光比之前更加纯净，对诡异的压制力也更强了。
功德之种：口袋里的那颗金色种子，依然在微微脉动。方天试着将一缕功德金光注入其中，种子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老人说得对——它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滋养。
方天睁开眼，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研究起来。
地图上的副本标记密密麻麻，他今天只清掉了南区的七分之一不到。按照这个速度，要把整座城市的副本全部清完，至少需要半个月。
但他没有半个月。
骨王说过，那位存在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蛇后说过，他的时间不多了。老人说过，当功德之种开花结果的时候，就是那位存在彻底苏醒的时候。
他必须在那个存在苏醒之前，变得足够强。
方天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停在了一个用红色标记的地点。
噩梦级副本：旧城区监狱。
这个副本的标记比普通的红色要大一圈，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看起来像是地图绘制者在标注它的时候特意加重了笔触。方天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功德金珠轻轻地跳了一下。
它感应到了什么。
方天眯起眼睛，决定明天先去这个副本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方天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一看，物流园的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恐惧。
赵铁军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大声说着什么。方天竖起耳朵听了听，大概听出了事情的缘由。
系统又发布了强制征召。
这一次，被选中的是一百二十三个人。不是这个小范围的物流园营地，而是整个城南区域的所有幸存者，系统随机抽取了一百二十三个人，强制他们进入一个名为“旧城区监狱”的副本。
正是方天昨晚看中的那个副本。
一百二十三个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方天在废弃商场副本里只面对了一个首领和几十只诡异，就已经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一百二十三个人的大型副本，里面的诡异数量可能是普通副本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首领的等级也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级别。
至少是鬼将，甚至可能是鬼王。
方天二话不说，推门冲了出去。
赵铁军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方天！你听到了？系统强制征召了一百二十三个人进副本，我们营地有四十七个人被选中了！包括我的五个兄弟！”
“冷静。”方天按住赵铁军的肩膀，功德金光从他的手心渗出一丝，赵铁军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松弛了一些，“副本在哪里？”
“旧城区监狱，在城南边上。”
“我现在过去。”
“你一个人？”赵铁军一愣，“那是大型副本，一百多个人都进去了，你一个人——”
“我去过噩梦副本。”方天打断了他，“一个人。”
赵铁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拍了拍方天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东西。
方天回到办公室，叫醒了王胖子和苏婉清。
“有情况？”王胖子揉着眼睛坐起来。
“系统强制征召了一个大型副本，一百多个人进去了，我得去看看。”方天一边说着，一边从物资堆里拿出几件道具，“胖子，你和苏婉清待在这里，保护好暖暖。”
“哥，你又要一个人去？”王胖子一个激灵从纸箱上跳了起来。
“林子晴跟我一起去。”方天说。
王胖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子晴，又看了一眼方天，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话：“小心点。”
方天点了点头，和林子晴一起出了门。
赵铁军给他们安排了一辆越野车，车况不错，油箱也是满的。林子晴开车，方天坐副驾驶，车子在大院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就蹿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清晨的城市笼罩在一层惨白的雾气中，能见度不到一百米。
林子晴开车的技术比方天想象的要好得多，越野车在遍布废墟的街道上穿梭自如，该加速的时候加速，该绕行的时候绕行，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以前开过这种路？”方天问。
“特警队的时候，我们专门练过城市巷战驾驶。”林子晴目不斜视地答道。
方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了大半座城市，终于到达了旧城区。
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之一，但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街道两旁的建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样，有的整栋楼拦腰折断，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了一个大洞。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裂缝，从裂缝中渗出的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旧城区监狱坐落在一条主道的尽头，是一栋灰黑色的六层建筑，外墙是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的，看上去固若金汤。但诡异降临之后，坚固的花岗岩也没能挡住黑暗的侵蚀——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像是被闪电劈过的老树。
监狱的大门前，有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幕，比方天之前见过的任何副本入口都要大上十倍不止。光幕像是一面黑色的巨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六层楼的高度，边缘不断向外扩散着浓重的黑雾。黑雾翻滚着、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一百二十三个被选中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道光幕前。
方天大概数了数，实际到场的人比系统说的要少一些，大概一百出头。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有抱着公文包的白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甚至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绝望、愤怒和不甘——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诡异的。
“我不想进去！”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是我？”
“系统说了，不进去就死。”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苦笑着说，“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进去拼一把。万一活了呢？”
“万一？”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泪水混着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你看看我们，连武器都没有，拿什么拼？拿指甲刀吗？”
方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急着露面，因为他想先观察一下这个大型副本的状况。真实之眼已经激活，他的视野中，那道光幕的信息缓缓浮现。
【副本：旧城区监狱】
【类型：强制征召·大型副本】
【被征召玩家数量：123/123（其中23人未到场，已自动标记为放弃）】
【副本等级：噩梦+】
【预计通关时间：6-8小时】
【特别提示：本副本中存在多个隐藏道具和大量诡币奖励。但同时，诡异数量与玩家数量成正比。请做好心理准备。】
“噩梦加。”方天轻声念出了这个等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标注，比普通的噩梦副本要高出一个档次。这就意味着，里面的首领至少是鬼王级别的存在。
林子晴站在他身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军刀：“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里面有东西。”林子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方天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凝重，“很大的东西。”
方天看了她一眼——她的功德之力在活跃。在距离副本这么近的地方，她的功德碎片感应到了副本里那个庞然大物的气息。
“跟紧我。”方天说，“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五米。”
林子晴点了点头。
方天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步走向那扇黑色的光幕。
“等等！”一个眼尖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你什么？那是副本入口！你不是被选中的人，进去会死的！”
方天没有回头：“我不会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看着这个穿着黑色皮甲、周身隐隐泛着金光的年轻人，看着他毫不迟疑地迈入了那扇让所有人恐惧的黑色光幕。
那一瞬间，光幕猛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颤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畏惧的痉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巨兽在拼命挣扎。黑色的雾气在方天踏入的瞬间疯狂地向两侧退去，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
一个被选中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光幕……在害怕？”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一幕——那扇代表着死亡和恐怖的黑色光幕，在方天走进去之后，竟然缩小了一圈。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在往后缩。
林子晴紧随其后，也踏入了光幕。
然后是她身后的几个胆子大一些的被选中者——既然有人带头进去了，他们觉得跟着总比自己摸索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一百多个被选中的人，全都咬着牙跟了进去。
没有人想死。
但如果前面有人带路，至少死得没那么孤单。
方天踏入副本的瞬间，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提示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
【检测到非法入侵者。】
【玩家“方天”未被系统选中，强制进入大型副本“旧城区监狱”。】
【正在执行惩罚措施……】
【惩罚失败。您的功德金光等级超出本副本的惩罚上限。】
【调整策略：将玩家“方天”临时添加至副本玩家列表。】
【特别处理：鉴于您的特殊身份，系统将不对您在本副本中的任何行为进行限制或涉。】
【系统备注：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我们不拦您了。】
方天嘴角微微一抽——系统是真的放弃治疗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副本内部的空间被扭曲到了极致。从外面看只是一栋六层的监狱，但进来之后，空间扩大到了至少是外面建筑体积的几十倍。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头顶是一片漆黑的虚空，看不到天花板，只能看到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在高处闪烁——不是星星，是盘旋在虚空中的诡异。
广场上有十一扇门，每一扇门都用厚厚的铁板制成。门上分别写着不同的编号：一监区、二监区、三监区……一直到十一监区。每一扇门都散发着浓郁的黑色雾气，像是通往的入口。
一百多个被选中的人站在方天身后，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祈祷，有的在低声哭泣。他们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看着那些散发着黑气的铁门，恐惧像水一样淹没了他们。
方天激活了真实之眼。
整座监狱的信息如同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红色光点：三千七百二十一只。
深红色光点：三百四十只。
紫色光点：十一只。
暗紫色光点：一只。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一只鬼将。
一只暗紫色的光点——那是鬼王级别的存在。而且从光点的颜色深度来看，这只鬼王的实力远超之前在医院里遇到的那只骨王。
这是方天从诡异降临以来，面对过的最强阵容。十一只鬼将，一只鬼王，外加将近四千只低中阶诡异。
而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他和林子晴。
剩下的一百多个人，都是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普通人。
方天深吸一口气，功德金珠在他体内疯狂旋转，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溢出，照亮了昏暗的广场。
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普通人看到这金光，恐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他发光了？”
“这是什么？超能力？”
“难道他就是广播里说的那种获得道具的玩家？”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方天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些铁门上，鬼将的气息从门后渗透出来，每一股都带着不同的特质——有的暴虐，有的阴冷，有的狡诈。
真实之眼的视野中，那些红光的移动方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在他踏入副本之前，所有红光都在活跃地移动，像是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但在他的金光亮起的瞬间，红光移动的速度骤降了百分之八十。那些红色的光点开始向远离他的方向后退，有的甚至直接静止不动了，像是在装死。
三千七百二十一只诡异。
在感知到功德金光的一瞬间，有超过一半选择了——逃跑。
剩下的那些没有逃跑的，也在瑟瑟发抖。
方天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多个普通人。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你们必须服从我的每一个命令。我说往左，不许往右。我说跑，不许停。我说趴下，不许抬头。”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不忿地说道。
方天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功德金珠微微一亮，金光在方天的瞳孔中闪了一下。那个黄毛男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广场上鸦雀无声。
“凭什么？”方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凭我能让你们活着出去。”
没有人再说话。
方天转过身，朝着第一扇铁门走去。
林子晴紧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握住了军刀。她的功德之力在体内涌动，虽然微弱，但在方天的金光笼罩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铁门在方天靠近的一瞬间自动打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金光开的。黑色的雾气在金光面前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通往监区深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牢房的铁栅栏后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颤抖。
方天走进去。
他走过第一间牢房的时候，里面的三只腐化者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身体开始冒烟。
他走过第二间牢房的时候，里面的五只影鬼直接穿墙跑了，连一秒都不敢多待。
他走过第三间牢房的时候，里面的那只精英诡异——一只浑身长满眼睛的窥视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它跪下了。
不是投降的那种跪，而是求饶的那种跪。它的几十只眼睛同时流出黑色的液体，身体伏在地上，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朝拜仪式。
方天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跪在地上的窥视者。
“这里面的道具在哪里？”
窥视者的几十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其中一只触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通道尽头的一个方向。
方天点了点头：“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留下那只窥视者瘫软在地上，身上冒出的青烟久久不散。
林子晴跟在方天身后，看着那只跪地求饶的精英诡异，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通关过副本，知道精英诡异是什么概念——那是能让一整队全副武装的玩家团灭的存在。但在这里，在方天面前，它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怂。
“方天。”林子晴忍不住开口。
“嗯？”
“那些诡异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身上有功德金光。”方天一边走一边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专门克制诡异的力量。我身上的金光浓度很高，对这些低中阶诡异来说，靠近我就等于自。”
“那高阶诡异呢？”
“也怕，但没那么夸张。”方天想了想，“鬼将级别的能在我面前撑个几分钟，鬼王就不好说了，我还没跟鬼王真正打过。”
林子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身上的功德金光，是怎么来的？”
“做了一百辈子的好事。”方天说。
林子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她以为方天在开玩笑。
方天没有在开玩笑。
他们走过了一监区、二监区、三监区。
每个监区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空间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清理完前三个监区。方天没有死任何一只诡异——不是不能，而是没必要。他的金光会自动净化那些距离太近的诡异，而那些离得远的，早就在他到来之前就跑光了。
三个监区，一千多只诡异，逃的逃、跑的跑、跪的跪、哭的哭。
方天一共只出手了一次——在林子里遇到第一只鬼将的时候。
那是一只身形硕大的三头犬，体长超过五米，三个头分别喷吐着火焰、冰霜和毒雾。它的气息比之前在医院副本里遇到的鬼将要强上不少，真实之眼的评估是“鬼将·中阶”。
三头犬站在四监区的入口处，三个头同时盯着方天，六只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人类。”中间那个头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滚雷，“你很强，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出去，我可以当没见过你。”
方天没有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三头犬的火焰头猛地喷出一股烈焰，热浪扑面而来，但方天的金光护体，烈焰在距离他身体一米处就被退了。
“我说了，退出去！”三头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
方天又走了一步。
三头犬的三个头同时发出了低吼声，但它的身体却在后退。它的爪子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你别过来！”三头犬的声音变了，从威严的低吼变成了带着恐惧的颤音，“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方天走了第三步。
三头犬终于崩溃了。
它转过身，三个头同时朝不同方向跑，身体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滚，然后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六个爪子在空中乱挥，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投降！我让你过！你走吧！求你别过来了！你的金光烤得我好疼！”三头犬的三个头同时尖叫着，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整个监区都在颤抖。
林子晴站在方天身后，看着那只体型堪比一辆卡车的三头犬在地上打滚求饶，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认知可能出了很大的问题。
她一直以为，诡异是可怕的、恐怖的、不可战胜的。
但方天让她看到了另一面。
诡异的另一面——怂。
方天从三头犬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们副本的道具在哪里？”
三头犬的四条腿——不对，它有四条腿，加上三个头，但这不重要——总之它的肢体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五监区的深处。
“在……在首领那里。”三头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这里一共有十一个鬼将，每个鬼将手里都有一把钥匙，凑齐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首领的牢房。首领的牢房里藏着副本的核心道具。至于其他小道具，分布在各个监区的隐藏房间里——”
方天打断了他：“十一个鬼将？你们这个副本有十一个鬼将？”
“原来有十一个。”三头犬的声音更加悲凉了，“现在只剩六个了。刚才你经过前三个监区的时候，金光把另外五个鬼将吓跑了。”
“跑了？”
“跑了。”三头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它们穿墙跑了。宁可去外面的世界被其他鬼王追，也不愿意在这里等你。”
方天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对诡异太残忍了一些。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头看着通道尽头的那扇门，功德金珠在他体内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剩八个监区，六只鬼将，一只鬼王，三千多只诡异。
方天迈步走向第四监区的深处。
身后的队伍里，一百多个普通人的心态在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怕得要死，每一声诡异的尖叫都能让他们腿软。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发现那些尖叫不是因为诡异要攻击他们，而是因为诡异在逃跑。他们就这样跟在方天身后，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监区，看着那些传说中的怪物在金光面前瑟瑟发抖、跪地求饶、抱头鼠窜。
恐惧，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不真实的、像是在做梦一样的感觉。
“我不是在做梦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自语，“那些诡异……在逃跑？它们居然在逃跑？”
“那个会发光的人是谁？”他身边的人问。
“不知道，但他好像是专门来救我们的。”
“他什么来头啊？一个人单刷大型副本？”
“别管什么来头了。”一个中年女人双手合十，眼中含泪，“他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放弃我们的。”
人群中，那个之前质问“凭什么听你的”的黄毛男，此刻正低着头，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声不吭。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后悔。
后悔刚才那张嘴太快了。
方天走进第四监区的时候，遇到了第二只鬼将。
这一次，他连面都没见到。
他刚走到第四监区的入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诡异逃窜的声音。等他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眼前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监区，以及地上散落的一堆诡币和两块道具碎片。
“怎么回事？”林子晴皱眉。
方天的真实之眼显示，第四监区的鬼将已经不在这个监区了。它的紫色光点正在飞速移动，方向是——第六监区。
它跑了。
连照面都不想打，直接跑路了。
方天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诡币和碎片。
“走吧，去第五监区。”
第五监区空无一人——不对，空无一鬼。
第六监区。
方天终于又见到了一只鬼将。
那是一只女性形态的诡异，穿着破旧的白色长裙，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监区的正中央，周围的低阶诡异已经跑得净净，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方天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那张脸意外地不是扭曲的——如果忽略她苍白的肤色和猩红的眼睛，她的面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清秀。
“你好。”女鬼将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铃铛，“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是来拿钥匙的？”
“我是来通关的。”方天说。
女鬼将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把黑色的钥匙，轻轻放在了地上。
“这是第五监区的钥匙。”她说，“你拿走吧。我不会拦你。”
方天看着她，功德金珠微微跳动：“你不想打？”
“我不想死。”女鬼将的回答简单直接，“你的金光会死我。我修炼了两百年的鬼将修为，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灵智，我不想就这样被净化。”
方天走过去，弯腰捡起钥匙。
他站起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知道诡异降临的真相吗？”
女鬼将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她看着方天，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知道一些。”她说，“但我不敢告诉你。那位存在在看着。”
方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女鬼将在身后叫住了他：“等等。”
方天回头。
女鬼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方天伸手接住——是一颗暗紫色的珠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什么？”
“阴魂珠。对你们人类没用，但对你身上的金光有用。”女鬼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阴珠阳火，阴阳相济。你的金光太纯了，纯到容易折。用这颗珠子可以中和一下，让你的金光更加绵长持久。”
方天握着那颗暗紫色的珠子，功德金珠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对方是诡异。
但他把这颗珠子收好了。
第七监区，第八监区，第九监区。
方天的脚步越来越快，那些鬼将一个接一个地投降、逃跑、交出钥匙。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大哭不止，有的连钥匙都不要了直接跑路，还有一只胆小的鬼将，在方天踏入他监区的那一刻，直接原地昏了过去——不是装的，是真的昏了。
方天看着那只瘫倒在地上的鬼将，沉默了。
林子晴看着那只瘫倒在地上的鬼将，也沉默了。
身后的队伍里，那一百多个普通人看着那只瘫倒在地上的鬼将，集体沉默了。
“那个……”一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它是在装死吗？”
“不像。”她身边的男人说，“你看到它的腿在抽搐了吗？那是真昏了。”
“一只鬼将，被我哥吓昏了？”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又自豪又荒谬，“我哥到底是有多可怕啊？”
方天弯腰从昏迷的鬼将手里掰出了钥匙，继续往前走。
十一把钥匙，他已经拿到了十把。
还差最后一把。
第十监区。
方天站在铁门前，功德金光已经亮到了最大亮度。第十监区的门和其他监区不一样，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在封印着什么。
真实之眼的视野中，第十监区里面有一个紫色的光点。
最后一只鬼将。
但它和之前所有的鬼将都不一样——它的光点没有在颤抖，没有在逃离，而是稳定地、安静地待在原地，像是在等着方天到来。
方天推开了门。
第十监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而是一只化为人形的鬼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手里拄着一木质的拐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猩红，没有竖瞳，看起来和普通老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真实之眼的提示，方天几乎会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老者。
【单位：守门人·格雷】
【等级：鬼将（巅峰）】
【生命值：？？？】
【状态：？？？】
【备注：这是一只即将突破到鬼王境界的鬼将。他的实力远超普通鬼将，但他的行为和所有鬼将都不一样——他没有逃跑，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恐惧。他身上的功德气息残留是怎么回事？】
方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功德气息残留？一只鬼将身上怎么会有功德气息？
守门人坐在高台上，看着方天，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来了。”他说，声音苍老而平静，“我等了你三千年。”
方天的心猛地一沉。
三千年。又是三千年。
“你是谁？”方天问。
“我叫格雷。”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三千年前，我是七勇士之一。”
方天的功德金珠猛地跳了一下。
三千年前的七勇士，天使选中的人类守护者。他们在三千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击退了诡异大军，封印了那位存在的意识。那场战争后，七勇士不知所踪——有人说他们死了，有人说他们被天使带走了，有人说他们化作了天上的星辰。
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位勇士，变成了诡异。
“你是七勇士之一？”方天近一步，功德金光在他掌心凝聚，“那你为什么变成了鬼将？”
格雷看着方天掌心的金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因为我选择了背叛。”格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千年前，在战争的最后时刻，那位存在的意识向我发出了邀请。它承诺给我永生、给我力量、给我超越一切的权力。我动摇了。我背叛了天使，背叛了我的同胞，投入了黑暗的怀抱。”
“然后呢？”方天的声音很冷。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格雷张开双臂，那件灰色的长袍下，露出了被黑暗侵蚀的躯体——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旋转的、幽暗的、不断吞噬着周围光明的黑暗，“我得到了永生，但也失去了所有。我的同胞恨我，我的战友恨我，天使在陨落前诅咒我——你将永远困在这具丑陋的躯壳里，直到一个带着功德金光的后人将你净化。”
格雷说到这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悔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
“我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你。”
方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三千年前的勇士、三千年前的叛徒、现在的鬼将巅峰，功德金珠在他体内缓缓旋转。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格雷从高台上站了起来，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朝方天走来。
林子晴的手握紧了军刀，方天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动。
格雷走到方天面前，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冒烟，黑色的雾气从他的体表蒸腾而起，但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承受着功德金光带来的灼烧。
“了我。”格雷说。
“帮我结束这三千年的折磨。”
方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撒谎。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
“你不想反抗？”方天问。
“反抗什么？”格雷苦笑，“反抗你？反抗功德金光？我三千年前选择背叛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这三千年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每一天。”
方天缓缓举起了右手，功德金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
格雷闭上了眼睛，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
金光落下。
没有爆炸，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格雷的身体在金光的笼罩下缓缓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在昏暗的监区里飘散开来。
而那些光点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格外明亮。
方天伸手接住那道光芒，发现它是一枚金色的钥匙。
第十一把钥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光团——那是格雷作为鬼将巅峰掉落的道具。
【获得道具：勇士之心。】
【品级：史诗。】
【效果：大幅提升功德之力的强度和持久度。对功德金光拥有者效果翻倍。】
【备注：这是七勇士之一格雷的遗物。虽然他被黑暗侵蚀了三千年，但他的心中始终保留着对光明的向往。这颗勇士之心，是他三千年来唯一没有背叛的东西。】
史诗级道具。
方天握着勇士之心，一道温暖的金光从道具中流入他的体内，功德金珠猛地旋转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功德金光正在发生质变。
不是量的增长，而是质的飞跃。
一种从“克制诡异”到“镇压诡异”的飞跃。
方天将勇士之心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一百多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方天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首领的牢房。
方天持着十一把钥匙，站在十一监区的门前。
这门和其他监区的门都不一样——它不是铁门，不是石门，而是一面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能量壁障。那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不断地翻滚、涌动、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
方天手中的十一把钥匙同时亮起来，金色的光芒从钥匙中射出，像是十一把利剑，刺入了那面黑暗壁障。
壁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垂死的巨兽发出的最后喘息。
然后，它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壁障的中央缓缓张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露出了后面那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
首领的牢房。
方天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功德金珠像是被人在下面点了一把火，疯狂地旋转起来。
他看到了副本的首领。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高约十米，盘踞在牢房的最深处。它的身体像是一座由无数尸体堆砌而成的山丘，每一具尸体都在蠕动、呻吟、哭泣。它的头有七颗，每一颗都是不同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绝望。
七头尸王。
鬼王·下级巅峰。
真实之眼的视野中，它的信息缓缓浮现。
【单位：七头尸王】
【等级：鬼王（下级巅峰）】
【生命值：？？？】
【弱点：光明系伤害（受伤害+800%）、七个头颅（需同时斩断）】
【威胁等级：极高】
【备注：这是旧城区监狱副本的核心首领，由七位被折磨致死的勇士的怨念凝聚而成。它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本能。】
七头尸王的七个头颅同时转向方天的方向，七张嘴同时张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愤怒、仇恨、痛苦和疯狂。
方天站在咆哮的中心，功德金珠在他体内发出了最明亮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缓缓举起了双手。
勇士之心在他口发出温热的光芒。
他口袋里的功德之种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林子晴站在他身后，功德之力在她体内涌动，白光从她的手心亮起，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
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吗？”
林子晴握紧了手中的军刀，刀身上隐隐泛着白光。
“不怕。”
方天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七头尸王，功德金光如同水般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整个牢房。
“那就来吧。”
金光与黑暗，在这一刻正面碰撞。
监狱外，天空中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从缝隙中照了下来，落在了旧城区监狱的屋顶上。
这是诡异降临以来，这座城市第一次见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