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病人家属在哭嚎，护士在尖叫，几个胆大的男人正抄着灭火器和椅子，对着走廊尽头的一团黑影严阵以待。
那团黑影大概有一人高，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塑料袋，但它在动，在呼吸，在向这个方向蠕动。每蠕动一下，地面上就会留下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方天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他的灵魂在告诉他——这是一只低阶诡异，名叫“腐化者”，以人类的恐惧为食，攻击力不强，但对普通人来说依然致命。
腐化者也注意到了方天。
它原本正在慢悠悠地朝那群人蠕动，享受着他们的恐惧散发出的甜美气息。但当它的感知扫到方天的时候，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腐化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发出了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质地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几千只虫子同时尖叫。它疯狂地向后收缩，黑色的雾气从体表蒸腾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焚烧它。
“它在害怕？”举着灭火器的男人愣住了。
“怎么可能，怪物也会害怕？”
方天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腐化者的叫声骤然拔高了八度，它的身体表面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渗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金灿灿的光。那光芒纯净、炽热、无可阻挡，像是正午的太阳照在了雪地上。
轰——
腐化者炸了。
不是被死，而是被净化。它存在的每一丝痕迹都被金光彻底抹去，连渣都没剩下。而在它消失的地方，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堆泛着幽光的黑色圆形硬币，大概有七八枚的样子。
还有一个灰白色的、拳头大小的碎片。
方天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碎片。触感冰凉，表面光滑，上面隐隐有纹路流转，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这是副本道具的碎片。广播里说的那个能够带来超凡之力的神秘道具，就藏在每个诡异副本里。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念头。
系统说过，要通关副本才能获得诡币。但这里不是副本，这里仅仅是现实世界的一只普通游荡诡异。可它死了，照样掉了诡币和碎片。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诡异降临改变了规则，原本只能在副本里获得的东西，现在可以从任何诡异身上获取。要么是——他的功德金光触发了某种隐藏机制，把普通的诡异击判定成了副本通关级别的奖励。
不管是哪种情况，方天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不太需要遵守规则。
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个纨绔大少方天，那个被全城笑话的废物富二代，刚才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那个能把人吓得腿软的怪物就自燃了？
“方……方少？”举着灭火器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方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诡币：“这玩意儿你们拿着也没用，我先收着。”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路边捡了几块钱。说完就继续往楼梯口走去，留下身后一片目瞪口呆的人群。
医院的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烂味混合的诡异气息。方天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没办法，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了，走快了眼前就发黑。
但他不能停下来。
诡异降临才不过几分钟，整个世界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食物没了，钱废了，怪物满街跑，普通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而他有一肚子的问题需要答案：诡币到底怎么用？诡异商城在哪里？副本怎么进？那些道具碎片凑齐了能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他只能自己去寻找。
推开一楼的大门，方天走进了诡异降临后的世界。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大场面——上辈子经历了建国以来所有的重大事件，见证过天灾，见证过动荡，也见证过繁华。但那些跟眼前的景象比起来，都显得不够看了。
天空是青灰色的，光线昏暗得像是黄昏，但现在明明是上午十点。街道上到处都是撞在一起的汽车，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烧成了空壳。远处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碎裂了一地，有几栋楼的墙体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跪在地上仰天嘶吼。而城市的暗处——小巷、地下车库、地铁站入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方天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和腐败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夏天放了三个月的垃圾。他的功德金光在体内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溪，驱散着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
就在他准备往前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冲了出来，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他面前三米处猛地刹停。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跳下来，表情又惊又喜：“方少！你还活着！太好了！”
方天认出了这张脸。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帮他认出来的。
王胖子。大名王浩，方氏集团董事长秘书的儿子，从小跟在方天屁股后面混的跟班。方天上辈子也有这么个朋友，后来那个朋友因为帮他挡了一刀死在了八十年代的一场械斗里。方天一直记得那人倒下时的眼神，记了四十多年。
所以他看王胖子的目光，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胖子。”
“哥！你没事就好！”王胖子一米七五的个子，两百斤的体重，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抖。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方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听医院的人说你醒了，马上就开过来了。外面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妈的，全乱了，我爸的电话也打不通，银行里的钱全变成废纸了，超市里的东西全烂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茫然。习惯了按部就班生活的人，突然被扔进末世，那种无所适从感比恐惧本身更折磨人。
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
就两个字。
王胖子愣住了。他看着方天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那个眼神不对。以前那个方天，眼睛永远是飘的，不是在瞟美女就是在打量奢侈品，从来没有一个定点。可现在，方天的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看也测不透。
“哥……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差点死了，能一样吗。”方天随口说了一句，把话题岔开了，“你车上还有油吗？”
“满的。”
“走吧，先去方氏大厦看看。”
王胖子二话不说就拉开了车门。这就是跟班的好处，不问为什么，让什么就什么。
方天上车之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
街对面的阴影里，藏着不止一只诡异。有腐化者，有更高级的影鬼，甚至还有一只浑身长满眼睛的窥视者。它们全都缩在阴影最深处，拼命地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像是在躲避天敌。
它们都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因为在它们“看”到他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就开始冒烟、流血、脱落。窥视者无声地张大了嘴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模样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人类，更像是在面对不可名状的天灾。
方天挑了挑眉，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窥视者终于撑不住了，它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金色的火焰从每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它烧成了一地灰烬。
而在灰烬之中，又多了十几枚诡币和一片新的碎片。
车子发动，驶入了末般的街道。
方天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假寐。他在整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也在思考眼下的局面。
诡异降临，全球沦陷。食物腐化，货币作废。唯一的生存资源是诡币，而诡币要通过副本获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生存游戏，有规则，有奖励，有惩罚。但问题在于——规则是谁定的？降临的目的是什么？那些高阶诡异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他暂时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百世善人的功德金光，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里，不是祝福，而是一件大器。那些普通人见了就要绕道走的诡异，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这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诡异的一种否定——就像光明否定黑暗，生命否定死亡，秩序否定混乱。
他天生就是这些怪物的克星。
“前方右转。”方天突然睁开眼。
“啊？方氏大厦不是直走吗？”王胖子疑惑道。
“我知道，但右边那个商场里有东西。”
王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座六层楼的大型商场，外墙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商场的入口处，有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在翻滚，像是一道无形的门。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商场。这是一个副本。
诡异降临后开启的副本，里面藏着危险，也藏着机遇。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哥，你不会是想进去吧？”
“副本里面有诡币，有道具。没有诡币就没有食物，没有道具就没有自保的能力。”方天推开车门，“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别别别！”王胖子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哥，我知道你现在很猛，但那是副本啊！广播里说了，副本里面全是最可怕的东西！你一个人进去——”
“那就两个人进去。”方天淡淡地说，“你开车门的时间够长了，再不走，后面那些东西就该追上来了。”
王胖子猛地回头，看到后视镜里，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靠近。那东西走路的姿势不像任何一种生物，关节弯曲的角度全是错的，每一步都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它确实在靠近，而且速度不慢。
王胖子的脸刷地白了，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哥，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