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家里面商量后,我最终还是遵循了爷爷的意愿,没有联系周主任。
既然爷爷的事已经忙完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南方小城了。
我爸帮我装了一袋子腊肉和辣椒,塞进我的背包里。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上说着“走了好,走了好,城里比村里强”,手却一直拽着我的袖子不撒开。
我抱了抱她,说:“妈,我过年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爸送我到村口。
大巴车停在老槐树下,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黑烟。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出去打工的,大包小包地堆在过道里。
我爸把背包递给我,说:“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带着?”
我拍了拍包:“带着。”
“带着好。”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要是以后还有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给我打个电话,我虽然不懂,但好歹是条汉子。”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上了车。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我爸站在老槐树下,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山弯,老槐树看不见了,我爸也看不见了。
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我将爷爷的那张傩面做成了一个吊坠,挂在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比之前凉了一点。
回到小城,已经是晚上了。
我租的房子在岸南区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口气。
打开门,窗帘拉着,黑漆漆的。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走之前喝剩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电脑屏幕黑着,旁边堆着一摞快递盒和外卖单子。
我放下行李箱,打开窗户通风,然后一头倒在床上。
我躺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堆了几百条消息。
我翻了翻,大部分是工作安排和运营数据,没人@我,也没人问我怎么这么久没上班。
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张哥,我后天就能复工了。”
主管秒回:“行,回来把落下的数据补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小城的第三天,我正式复工。
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做的是电商代运营,手底下管着几个店铺的后台数据。
我盯着屏幕上的流量曲线,脑子里却总是走神,鼠标点着点着就停在某个数字上,半天没动。
主管张哥从我身后走过,拍了拍我的肩膀:“岭子,家里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好活,这个月KPI别掉。”
我应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可到了晚上,我才发现,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爬起来,打开台灯,把爷爷留下的《梯玛除煞秘录》翻出来看。
秘录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卷了起来。
我已经读到辨煞的一章了。
我开始逐字逐句地看,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找到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可越看越清醒。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我突然有点理解爷爷了。
他一个人守着这些东西,守了一辈子。
没人可以说,没人可以问。
那种孤独,不是住在山里就能习惯的。
我合上秘录,把它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强迫自己闭上眼。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咚、咚、咚。”
很轻,像是有人在敲墙。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咚、咚、咚。”
又来了。
不是隔壁邻居敲的,声音的方向不对。
我住的是老小区的顶楼,六楼,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墙壁是砖混结构,隔音很差。
楼下五楼那户人家养了一只狗,每天晚上都要叫几声,隔壁没有住人。
可这个声音,不是从楼下来的,也不是楼上来的。
是从我床头的这面墙里传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竖起耳朵。
那声音反而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准备翻身,声音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次更清晰了。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鼓。
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
我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把耳朵贴在墙上。
“咚、咚、咚。”
就在墙壁里面。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发出这个声音,就算他们搁里面打架,也不会这么有规律。
三下一组,间隔均匀,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觉得荒唐。
这是小城,不是陈家湾。
这里是城市,有路灯、有监控、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把耳朵从墙上移开,声音也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关灯,躺下。
刚闭上眼,“咚、咚、咚”。
又来了。
这次我确定,不是我的错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台灯调到最亮,坐在床边,看着那面墙。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彻底消失了。
后半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一对黑眼圈,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工位上发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遇到了一个人。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人多,我只能跟人拼桌。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的脸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着像是常年在户外活的人。
他面前摆着一碗小面,加了两个煎蛋,吃得很慢。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筷子。
他拿筷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人的握法,而是三手指捏着筷子尾部,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像是在掐一个手诀。
这种拿法,我在爷爷身上见过。
爷爷每次做法事之前,也是这样拿香。
我多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兄弟,你是这栋楼上班的?”他指了指我公司的写字楼。
“嗯,电商公司。”我点了点头。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吃面,没有继续搭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搞装修的。”他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最近在附近接了个活,老房子改造,拆墙补墙的活多。”
“装修”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在哪一片?”我问。
“岸南区,有个老小区叫桂花苑,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
桂花苑,就是我住的那个小区。
“我就住那儿。”我说。
“你住哪一栋?”
“桂花苑3号楼。”
“这么巧?”他笑了一下,“那你应该听到动静了吧?最近那边装修,天天敲墙,从早敲到晚。”
“装修?”我皱了皱眉,“几楼?”
“五楼。”他竖起五手指,“一个老太太的房子,儿子要给她重新装修,把墙都砸了。我这两天在那边活,天天听电钻声,耳朵都快聋了。”
五楼。
我住的六楼,楼下的那户,不就是养狗的那个老太太?
“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一个人住?”我问。
“对,姓李,七十多了,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工装男点了点头,“她儿子在江北那边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想把老房子翻新一下,让老太太住得舒服点。前两天刚开工,砸墙的砸墙,拆地板的拆地板,闹腾得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敲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