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从昨天午时开始,这场雨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把应天府浇了个透。
空气中的燥热被冲刷得一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泥土腥味的清凉。
朱梦坐在窗前,伸出小手接了几滴屋檐落下的水珠,凉丝丝的。
“耳子总算清净了,第一次这么痛并快乐着。”
朱梦嘀咕着收回手,视线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
自从那天骑着七彩祥云出现在山川坛上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唤来大雨之后,这系统提示就跟闹钟似的,隔三差五“叮”一声,搞得朱梦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
不过也是有好处的,现在朱梦手上的情绪值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多点。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时不时跳动一下,往上蹦个几点,虽然少,但积少成多啊。
不过,现在仙人弟子的这个身份算是彻底焊死在朱梦身上了。
朱梦咂咂嘴,心里倒没什么波澜,这个仙人弟子的身份是他扯来的,而且对朱梦而言,他的名气越大好处越多,越能收获情绪值。
更何况,穿越都穿了,系统都绑了,当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老朱那家伙现在烦的可怕。
想到这里,朱梦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这两天朱元璋天天往他这儿跑,来了也不别的,就坐在那儿唉声叹气。
说什么“百姓苦啊”,“粮仓空啊”,“国库穷啊”,拐弯抹角打听朱梦能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变个锤子!
朱梦当时差点没忍住把【记忆面包】糊老朱脸上。
【记忆面包】吃下去能记住,拉出来就忘,这玩意儿能当粮食吗?能吗?
好在昨晚上自家母后发了威,老朱总算消停点了。
“梦弟!梦弟!”
门外传来喊声,听到声音朱梦脸一垮。
今天老朱没来,结果更烦人的来了。
门被推开,常茂那颗大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狼似的。
他身后还跟着个朱棣,右胳膊用布吊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足得很。
“梦弟,今天天气不错啊。”
常茂搓着手走进来。
朱梦看了眼窗外哗啦啦的雨。
“表哥你说得对。”
“那什么,”
常茂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梦弟啊,你那云,还有没有啊?”
“你看表哥我,再过不久就要去镇守边关了,没个坐骑可不行啊。”
看着常茂,朱梦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有。”
此话一出,常茂也不气馁,更加死皮赖脸了:
“那还能坐人不?带表哥上天转转呗?就一圈,一圈就行!”
朱棣听到这话,也凑过来:
“四哥我也要!”
“不行。”
朱梦拒绝得脆利落。
“为啥啊?”
“我的仙云是要消耗法力的,我年纪还这么小,现在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朱梦瞎话张口就来。
常茂一脸失望,但很快就激动起来。
现在没有,那就是说以后就有了?!
想到这里,常茂大笑着拍着朱梦的后背,说道:
“那等梦弟你以后法力高深了,给表哥弄朵云就行,不急现在这么一会儿。”
“对啊,梦儿,四哥可是还惦记着带你出去玩,这你可不能忘啊!”
朱棣也是连声说道。
看着跟前这俩大汉,朱梦一脸无语。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常茂这人脑子就一筋,认定的事儿能念叨到死。
至于自家四哥,这货纯粹是伤没好利索闲的。
“梦哥哥!”
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朱梦扭头。
一个小女娃跑进来,粉雕玉琢的,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身后跟着个年长几岁的女孩,模样有七八分相似,但举止文静得多,进门时还知道先停下步子。
年长那些的,自然就是这些年陪在坤宁宫的徐家二女——徐妙清。
至于那个小丫头,徐家三女——徐妙锦!
说起来,徐妙锦比朱梦还要大个三岁,但朱梦心理年纪比徐妙锦要大不少,忽悠着徐妙锦一直喊他哥哥。
由于朱家和徐达的关系,朱梦和徐妙锦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只不过随着徐妙锦长大,也多了点束缚,轻易不会让出徐府。
没想到徐妙清这次回宫竟然把这丫头给带来了。
这会儿徐妙锦已经扑过来了,一把抱住朱梦的腰,虽然她比朱梦还高出一点点,但这不妨碍她往朱梦怀里钻。
“梦哥哥!我想死你啦!”
朱梦被撞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子后,这才伸手拍拍徐妙锦的背,视线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徐妙清。
徐妙清先是对常茂和朱棣行了个礼:
“见过郑国公,见过燕王殿下。”
常茂摆摆手:
“免礼免礼。”
朱棣点点头,眼睛还盯着朱梦,显然还没放弃上天的念头。
徐妙清这才转向朱梦,微微欠身:
“见过仙人弟子。”
徐妙清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点促狭的意思。
朱梦听出来了,这丫头在调侃他。
“徐姐姐就别取笑我了。”
朱梦松开徐妙锦,笑起来摆手说道:
“什么仙人弟子,都是外人瞎传的。”
“瞎传?”
徐妙锦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奇说着,手里不断比画:
“可外面都说梦哥哥是乘着七彩祥云来的呀!还会呼风唤雨!”
“那是我师父教的。”
“那你师父呢?”
“云游四海去了。”
朱梦面不改色。
这套说辞他早就想好了,反正往那个莫须有的“师父”身上推就行。
反正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更何况,蓝胖子胖,多背点锅也压不倒。
徐妙清走过来,在朱梦对面坐下。
“梦弟这次可是出名了。”
徐妙清轻声道,脸上带着笑意,她平里很喜欢来朱梦这里,不用端着架子。
“现在整个应天府,不,整个大明都在传,朱家得位是天意,连仙人都站在朱家这边。”
朱梦没接话,手一翻,一张粉绿色菱形花纹的桌布出现在了朱梦手上。
正是【A级美食桌布】。
朱梦把道具往桌上一铺,手一拍。
“吃点东西吧。”
桌布上光芒一闪。
冰镇西瓜,绿豆糕,桂花糖藕,酥油饼...
一样样点心凭空出现,摆满了整张桌子,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雨水的味道,格外诱人。
毕竟也是吃过饭了,吃点点心就够了。
见到突然出现的美食,常茂眼睛直了。
朱棣咽了口口水。
徐妙锦“哇”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西瓜,被徐妙清轻轻拍了下手背:
“没规矩。”
“无妨。”
朱梦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徐妙锦,又给徐妙清递了块绿豆糕:
“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五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常茂嘴里塞着酥油饼,含混不清地问:
“梦弟,你这些这些仙家手段,能不能教教表哥?不用多,就教一两个小的,比如点石成金,擒龙伏虎啥的。”
“不会。”
朱梦啃着西瓜。
“那撒豆成兵?”
“不会。”
“腾云驾雾总行吧?”
“不会。”
常茂脸垮下来,黑着脸说道:
“混小子!我那天亲眼看着你腾云驾雾的!竟然敢骗你表哥我!”
说话间常茂抬手抓向朱梦,却被朱梦灵巧躲开了。
开玩笑,就常茂的身手,哪儿能跟老朱比啊。
看着这一幕,徐妙清掩嘴轻笑。
朱棣胳膊还吊着,单手拿着块糖藕啃,仙家手段啊,他也好想学啊。
等私下来问问梦儿吧,反正!御兽这事儿他一定要学!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从哗啦啦的中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朱梦控制着【自家用卫星套装】里的气象卫星,把降雨范围慢慢缩小。
旱情严重的地方继续下大雨,应天府这种已经缓解的,意思意思就行了。
......
奉天殿。
气氛跟外头的雨天截然相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台下文武百官垂首站着,没一个敢抬头。
“说话啊。”
老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让你们想办法筹赈灾款,你们倒好,一个个跟哑巴似的。”
“前两天不是挺能说的吗?啊?”
台下没人吭声。
雨水是来了,旱情缓解了,可之前的灾荒已经造成了。
流民要安置,庄稼补种要种子,灾后防疫要药材,到处都要花钱!
但是国库空了。
真的空了。
北伐,修城墙,赈灾,洪武朝开国这些年,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老朱自己节俭,皇后也节俭,可架不住摊子大。
“陛下。”
胡惟庸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江南沈家昨送来钱粮,此刻已经在路上了,想必应当能缓解灾情。”
“那点钱够什么!”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一脸怒意。
“三万两银子,五千石粮,打发要饭的呢?!”
说话间,朱元璋口起伏。
这帮世家,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
自从朱梦求雨成功,仙人弟子的名头坐实,这群人立刻转变态度,主动送钱送粮表忠心。
可送多少?九牛一毛。
而且送得光明正大,账目清清楚楚,你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脏钱,那是一分都没露!
生怕被他们抓到把柄,拿出来的那点钱都要说是他们一整个大族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
这话朱元璋自然不会信,所以这两天已经让仪鸾司(锦衣卫前身)暗中去查了。
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这帮人把尾巴藏得死死的,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
“哼!”
老朱猛地站起来,冷哼一声,甩手就走。
连退朝的流程都不走了。
百官面面相觑,等皇帝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胡惟庸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叹了口气。
......
坤宁宫。
出了奉天殿后,朱元璋就气鼓鼓地朝着坤宁宫来了。
平里就属马皇后护着那群官员,今天的事情他一定要好好跟自家妹子说道说道,让自家妹子看清楚那群蠹虫的嘴脸!
马皇后正靠在榻上休息,手里拿着本书册在看,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却见朱元璋气冲冲走进来,一脚踢开挡路的绣墩。
“怎么了这是?”
马皇后放下手中的书,起身问道。
“还能怎么?那群混账东西!”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榻边,牙齿咬得咯咯响。
“朕想抄几家凑赈灾款,结果呢?一个把柄都抓不到!他们倒好,主动送钱来恶心朕!”
马皇后皱了皱眉。
“重八,你冷静点。”
“冷静?怎么冷静!”
朱元璋拳头攥紧,怒意难平:
“百姓等着救命钱,国库空得能跑马,那群王八蛋家里金山银山堆着,朕却动不了他们!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是皇帝。”
马皇后声音沉下来,少有的动了真火。
此话一出朱元璋一愣。
“皇帝不是土匪,不能想抄谁家就抄谁家。”
马皇后盯着朱元璋,声音严肃: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家老小。
“重八你现在抓不到把柄就抄家,天下人会怎么想?”
“是,梦儿求雨成功,民心在朱家,可重八你要真这么了,这民心还能留几天?”
朱元璋脸色铁青。
他知道马皇后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没钱赈灾,光下雨有什么用?灾民饿着肚子,能等到秋收吗?”
朱元璋气鼓鼓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后,闷声说道。
马皇后叹了口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莺儿,把十皇子殿下叫来。”
马皇后对外头吩咐。
侍女应声去了。
朱元璋抬头,不解地问道:
“叫梦儿啥?他一个六岁孩子,就算是仙家弟子,但面对那些老滑头还得被耍得团团转,他劳资都没办法,他一个孩子能什么?”
“万一梦儿有办法呢?”
马皇后瞥了眼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
朱元璋不说话了,也是,万一自家那混小子真有办法呢?
......
朱梦这边刚把常茂和朱棣忽悠走。
俩烦人精一走,世界清净了。
徐妙锦缠着朱梦要出去玩:
“梦哥哥,雨小了,咱们去御花园看荷花吧?听说雨后的荷花可好看啦!”
“荷花有什么好看的。”
朱梦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那去喂鱼?”
“鱼自己会找吃的。”
“那...那咱们点啥呀?””
徐妙锦扁着嘴,不高兴了。
徐妙清在一旁笑着摇头。
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朱梦一愣,马皇后找他?
朱梦看了眼徐妙锦姐妹,说道:
“徐姐姐,你们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梦哥哥早点回来!”
徐妙锦挥手。
朱梦跟着侍女往坤宁宫走,心里琢磨着什么事。
等进了寝宫,看见朱元璋那张黑脸和马皇后严肃的表情,朱梦就大概猜到了。
“母后,老朱。”
朱梦行礼,恭敬喊道。
“什么?!你个小子,劳资是你爹!老朱是你叫的吗?!”
听到朱梦的话,本来心里就有火的朱元璋又炸了,脱了鞋就要抓朱梦炒肉,好在被马皇后给拦了下来。
“梦儿过来。”
马皇后招手。
朱梦走过去,马皇后把他拉到身边,简单把情况说了。
国库空虚,赈灾缺钱,朱元璋想抄家但找不到理由,江南世家装傻充愣。
听完之后,朱梦转头看向朱元璋,眼神有点古怪。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朱元璋,原来打的这种心思。
抄家筹款,这倒是老朱的风格,简单粗暴,来钱快。
不过....对于查,朱梦确实有办法。
【自家用卫星套装】里的侦察卫星,升空两天了,应该已经覆盖了大明全境。
这玩意儿连地面上一只蚂蚁都能看清,查账本,盯梢,抓赃这类事简直易如反掌。
只是朱梦没急着说,因为这会儿朱梦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大案——空印案。
洪武九年,也就是今年九月,空印案爆发。
各地官府在报送账册时,为图省事,事先在空白文书上盖好官印,等到了京城再据实际数目填写。
这种做法本是惯例,但朱元璋认为这是贪腐温床,一怒之下了数百官员。
现在就是洪武九年,而且中原大旱,各州郡的灾情上报,税粮奏销....这些账目,是不是也在用空印?
想到这里,朱梦眼睛眯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抄家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张铺开的大网,网里全是鱼。
“梦儿?”
马皇后见朱梦发呆,轻轻唤了声。
朱梦回过神,看了眼朱元璋后,朱梦又看了眼马皇后。
然后转身将【自家用卫星套装】控制台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看到【自家用卫星套装】,朱元璋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蹭地站起来,凑到朱梦身边,盯着那铁台子看。
台子不大,上面有几个按钮,一块琉璃屏幕,看起来平平无奇。
“梦儿啊,你这千里眼是不是能用啊?”
“差不多吧。”
说话间,朱梦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蓝光,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从台子里传出。
朱梦手指在几个按钮上快速按动,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切换。
山川,河流,城池....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府邸里。
朱元璋瞪大眼睛。
他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官服,坐在书案前。
那人有点眼熟,朱元璋仔细辨认,脑子里很快蹦出名字——苏州府知府,陈宁。
画面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陈宁脸上的皱纹,能看见他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甚至能听见声音,虽然有点细微,但确实能听见。
陈宁在说话,他对面前一个书吏吩咐:
“今年上报的账册,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准备好了。”
“盖章了吗?”
“按您的吩咐,还没…”
陈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记住,先空着,等送到了应天,核对了数目,再盖。”
书吏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连连点头: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画面里,陈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地说:
“这办法也是省事,还能捞点油水,中原大旱,现在这粮价可高的吓人。
“京城那边,呵,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了那么细?”
话音落下,坤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站在控制台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陈宁那张脸,盯着那本空着印章的账册。
他的呼吸慢慢变重,口起伏,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马皇后也看见了,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印,这件事有多严重,马皇后心里非常清楚,她明白,现在的老朱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显然已经处在了暴怒边缘。
朱梦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却见老朱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眼睛里爆出血丝,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朱元璋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
“好!好的很啊!”
朱元璋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空印,空印,朕的天下,朕的官员....就是这么办事的?!”
骂着,朱元璋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
既然你们这群蠹虫不仁,那就别怪他朱元璋,戴上那暴君的帽子!得你们这群贪官没了胆气再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