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浓稠的,甜腥的,混着山林里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腐败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翻腾。
朱棣背靠着一棵老树,左手死死捂着右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烂了,布条混着血肉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地疼。
此刻的朱棣握着刀,不断喘着粗气,腔里像拉风箱一样。
“殿下…”
旁边还活着的两个侍卫,一个叫张武,一个叫刘顺,两人身上也挂了彩。
张武的左腿被撕掉了一块肉,走路都一瘸一拐,刘顺更惨,半边脸全是血,左眼已经睁不开了。
而在他们面前五丈开外,那只白额大虎正低伏着身子。
它也在喘。
老虎的左侧肋下着两支箭矢,箭头没进去大半,随着它的呼吸一颤一颤,此外身上还有七八道刀口,最深的一道在后腿上,皮肉翻开,血把黄黑相间的毛都染成了暗红色。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朱棣,凶光四射。
“三哥这个蠢货,招惹这种东西什么。”
朱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握紧手里的刀。
刀是好刀,百炼钢打的,刚才砍在老虎背上割出好几个口子,只是胡乱挥砍,这会儿的朱棣也没什么力气挥刀了。
朱棣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老三朱棡躺在树旁边,一动不动。
身下那摊血已经渗进泥土里,暗红色一片。
朱棡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看着还是活的,但也就剩一口气了。
朱棣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两个时辰前,这老三还在跟他吹牛,现在...离死也就差一步了。
至于朱棡和朱棣的赌约,在提出来的时候朱棣跟朱棡就有点较劲了。
毕竟他是谁?燕王朱棣,十二岁就跟着徐达上过战场,虽然只是去观战,但也见过尸山血海。
老三算什么东西?一个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晋王,也敢跟他叫板?
比就比!
两人带着各自的人马就冲进了深山。
朱棣还算谨慎,只在林子外围转,打了些鹿啊獐子啊。
可朱棡可不是这样了,为了赢,直接往最深的林子里钻。
然后就撞上这玩意儿了。
其实朱棡也有点冤,毕竟谁能想到这山上竟然有老虎。
好歹也算是皇家园林,结果竟然有这种凶兽在。
起初朱棡一行人只是碰到个山洞,看着周围有粪便,朱棡的一个侍从就推测可能是野猪窝,听到这里朱棡也是来了兴致。
毕竟野猪这东西体积大,而且也算凶,更何况是一窝野猪,掏出去绝对稳压朱棣一头,所以朱棡就派了个侍卫去探探洞。
结果等侍卫举着火把往山洞里探,嘴里还“呦吼呦吼”地吆喝,想把里面的野兽赶出来。
山洞里传出来的不是野猪的哼叫,而是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虎啸。
下一秒,一个侍卫整个人飞了出来。
是真的飞。
那老虎一爪子拍在他口,皮甲像纸一样裂开,骨塌陷的声音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侍卫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眼睛瞪得老大,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
再然后就是混乱了。
老虎冲出来,一巴掌又拍死一个。
朱棡可是吓傻了,骑马就想跑,结果马被虎啸惊了,前蹄扬起把他掀翻在地。
老虎扑过去就要咬,如果不是朱棣刚好赶到,一箭射中老虎的身子,得它后退了几步,老三现在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只是到现在,一番厮之后,朱棣带出来的五个侍卫,死了三个。
都是跟了他几年的老人,战场上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军棍的兄弟。
其中一个叫王贵的,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
刚才老虎扑过来的时候,王贵把朱棣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然后脖子就被咬断了。
朱棣亲眼看着王贵的脑袋歪向一边,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老虎叼着他的尸体甩了两下,扔在地上,又朝着朱棣扑来。
好在朱棣勇武,在其他人的斡旋下跟这老虎对了几下,也让这老虎受了重伤,现在也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
只是现在,老虎不敢下手,他们一行人也不敢跑,就这么僵持在这儿了。
“殿下…”
张武的声音把朱棣拉回现实。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嘴唇发白,握着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过多,他凑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说:
“您带着晋王先走,我和刘顺拦住它。”
“放屁!”
朱棣眼睛一瞪,血丝布满眼球:
“要死一起死!”
“殿下!”
刘顺也急了,半边脸的血让他看起来狰狞无比:
“您是皇子!不能死在这儿!我们俩的命不值钱,能换您和晋王殿下离开,我们就值了!”
“值钱!”
朱棣吼了出来,嗓子沙哑:
“老子说值钱就值钱!再废话老子先砍了你们!”
张武和刘顺对视一眼,眼圈都红了。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嗖!”
箭速极快,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老虎的脑袋!
可山林里树木太密,箭矢在最后关头被一横生的树枝挡了一下,“噗”一声钉在了老虎身侧三尺外的树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老虎受惊,猛地往后一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大哥!”
朱棣眼睛一亮。
马蹄声由远及近,朱标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沉稳。
在他身后,三名侍卫翻身下马,刀出鞘,弓上弦,瞬间呈三角阵型护在朱标身前。
“老四!”
朱标扫了一眼朱棣的伤势,眉头皱紧:
“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朱棣咬牙道。
朱标又看向地上的朱棡,脸色更沉,他朝身后一摆手,两名侍卫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朱棡的情况。
一人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抬头道:
“殿下,晋王还有气,但伤得很重,肋骨断了几,内脏可能也伤了,得赶紧抬出去救治。”
朱标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老虎身上。
那老虎这会儿已经退到了山洞洞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它没有进攻,毕竟身上那些伤不是摆设,流血过多让它也开始乏力了。
动物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些人不好惹。
“慢慢退。”
朱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别转身,别露后背,来两个人抬着老三上马,老四,你上我的马。”
“大哥…”
“听命令!”
朱标喝道。
朱棣咬了咬牙,没再反驳,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一行人开始缓缓后撤。
动作很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老虎。
刀尖,箭头,全都对着那个方向。山林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十步。
二十步。
老虎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洞口盯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愤怒,有警惕,还有一丝忌惮,显然这只老虎也知道,它一只老虎本打不过这些人。
朱标心里忽然一动。
他注意到老虎身后那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处似乎有几团小小的影子在蠕动。
显然是虎崽子,怪不得这只雌虎这么拼命,它不是在捕猎,是在护崽。
“快走。”
朱标催促道。
只要退出这片区域,回到开阔地,上马就能安全离开。
今天这事儿虽然凶险,但好在人都还活着。
正当朱标心中庆幸之时,异变突生!
“吼——!!!”
一声虎啸,毫无征兆地从山林另一侧炸响!
这声吼和刚才雌虎的吼声完全不同。
更沉,更厚!
像闷雷滚过山谷,震得树叶扑簌簌往下落,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朱标脸色瞬间变了。
朱棣也变了。
张武和刘顺抬着朱棡,手一抖,差点把人摔在地上。
“还有一只?!”
朱棣失声道。
现在的朱棣人麻了,不是说更好一山不容二虎吗?!
怎么现在还有一只?!
朱标反应最为迅速,清楚不能久留的他果断转头,喝道:
“上马快走!”
闻言,一众人当即上马,刚要走,下一秒,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从右侧的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那身影极快!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只老虎比洞口的雌虎更大,更壮,肩高几乎到人的口,额头的“王”字纹路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它扑出来的方向,正好是一个侍卫刚翻身上马的位置。
那侍卫二十出头,是朱标从东宫带出来的好手。
只是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老虎的前掌拍在马屁股上,那匹健马嘶鸣一声,整个后半身塌了下去,脊椎骨竟然被这猛虎硬生生压断了。
那侍卫也被甩下马背,刚落地,老虎的血盆大口已经到了眼前。
“噗嗤。”
很轻的一声,像撕开一块布。
陈平的脖子被咬住,老一甩,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血喷了出来,溅了旁边侍卫一脸。
另一个侍卫目眦欲裂,恐惧之下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竟然违背了恐惧,挥刀就砍向这猛虎。
刀砍在老虎背上,砍进去一寸深,卡住了。
老虎吃痛,松开嘴里的尸体,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那侍卫口。
“咔嚓。”
骨碎裂的声音。
侍卫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落在地,嘴里汩汩往外冒血泡,眼看也是不活了。
从老虎出现到连两人,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朱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过仗,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么脆利落的屠。
那老虎人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冰,就像人在碾死两只蚂蚁。
“上马!快上马!!!”
朱标嘶吼着,自己先翻身上了一匹空马。
朱棣也被张武推上了马背,刘顺则把昏迷的朱棡横放在马鞍前,自己也爬了上去。
可已经晚了,那只雄虎死两人后,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站在原地,仰头又是一声长啸。
“吼!!!”
洞口的雌虎听到这声音,也跟着嚎叫起来,声音里带着痛楚,还有委屈。
雄虎的眼睛转向雌虎,看到它身上的伤,还有那两支着的箭。
然后,它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珠子,锁定了朱标。
那一瞬间,朱标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跑!”
朱标一夹马腹,马匹嘶鸣着往前冲。
雄虎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而是先往侧面一跃,跳上一块巨石,然后借着高度,像一道黄色闪电般凌空扑下!
目标直至马匹上的朱标!
“殿下小心!!!”
仅剩的一个东宫侍卫纵马挡在朱标身后,举刀迎了上去。
勇气可嘉,但面对这种凶兽本没用。
老虎在空中一扭身,避开刀锋,前掌拍在侍卫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里,侍卫惨叫着摔下马,老虎落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后腿一蹬,再次跃起!
这次,直扑朱标!
朱标听到脑后风声,本能地往马背上一趴。
“嘶啦!”
虎爪划过他的后背,锦袍连带着里面的软甲被撕开三道口子,辣的疼传来,朱标闷哼一声,差点摔下马。
马受惊了,人立而起。
朱标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手里的刀也脱了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看到的是老虎那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
腥风扑面。
牙齿上还挂着刚刚那侍卫的血肉碎屑。
要死了。
朱标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时间变慢,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朱标甚至能看见老虎喉咙深处颤动的软肉,能看见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能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大哥!!!”
朱棣的吼声炸响。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这个身上带着伤,血都快流了的燕王,在看到大哥遇险的瞬间,眼珠子红了。
彻底红了。
朱标,从小带着他们长大的大哥,对于朱棣而言,朱标这位大哥毫无疑问是充当了父亲的角色,毕竟在他年幼时的朱元璋忙于军事政务,本无暇教养他们这些孩子。
是他们的大哥朱标辛辛苦苦把他们带大的,现在看着朱标遇难,朱棣心慌不已。
此刻的朱棣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整个人扑向老虎的后背!
“畜生!老子弄死你!!!”
朱棣骑在老虎背上,左手死死揪住老虎后颈的皮,右手握刀,疯了似的往老虎脖子上砍!
一刀。
两刀。
三刀!
刀刃砍进皮肉,血溅了朱棣一脸,老虎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人立而起,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去。
朱棣咬紧牙关,腿死死夹着虎腹,左手揪得更紧。
“老四!放手!!!”
朱标也是急忙起身,朝着朱棣嘶声喊道。
只是现在已经晚了。
老虎见甩不掉,突然一个翻滚,庞大的身躯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朱棣被压在下面。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肋骨断了几他不知道,只觉得口像被大锤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刀也脱手了。
老虎翻身起来,低头看向这个敢骑在自己背上的人类。
它张开了嘴,獠牙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牙缝里还塞着肉丝。
唾液混着血滴下来,落在朱棣脸上。
温热看,带着腥臭味。
朱棣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瞪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皇那张黑脸。
母后温柔的笑。
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四有出息”。
还有…老十那小子,拿着烤串笑嘻嘻地问“四哥吃不吃”。
死在这种地方,还真是憋屈啊。
一念至此,觉得自己已经没救的朱棣闭上眼睛。
“口下留人!!!”
一个声音,清脆的,稚嫩的,还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急,从林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颗嫩,圆滚滚的小丸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飞了过来。
不偏不倚。
正好落进老虎张开的嘴里。
“咕咚。”
老虎下意识咽了下去。
然后这猛虎愣住了。
朱棣也愣住了。
朱标,张武,刘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只刚刚还凶性大发、连三人的雄虎,此刻呆立在原地,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它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自己爪子。
“呜~”
一声低鸣从这只了人的猛虎嘴里传出。
不是吼,是鸣,声音软绵绵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撒娇。
老虎趴了下来,巨大的脑袋凑到朱棣脸旁,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在朱棣脸上舔了一下。
朱棣脸上全是血和泥,被老虎舌头舔得糊成一团。
朱棣呆呆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只突然变得温顺无比的大猫,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这…什么情况?
“哎呀,总算赶上了。”
林子里,朱梦骑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六岁的小娃娃,坐在高头大马上显得格外小,他额头上紧张的全是汗,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
朱梦看看朱棣,又看看那只正在温柔舔舐朱棣脸颊的老虎,咧嘴笑了:
“还好来的及时。”
“大猫,起来。”
说话间,朱梦朝着那猛虎喊道。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只猛虎竟然乖乖听了朱梦的话,从朱棣身上起来,一屁股坐在了朱棣跟前。
此刻,这猛虎倒是像一只猫咪,看着朱梦满是温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