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刘兰、王梅花、李秋菊三个妯娌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出好戏。
刘兰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三角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哟,这是怎么了?老五媳妇不是锦鲤转世吗?锦鲤还能流产?”
王梅花歪着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说不定是装的。她那肚子才多大?四个月不到吧?哪有那么娇气,动不动就流血。”
李秋菊靠在门框上,手里终于又有了一把瓜子,磕得嘎嘣脆:“装的也好,真的也好,反正老五媳妇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了,两个老不死的还不得把家底都掏给她?”
她吐掉一片瓜子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流了才好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毒。
三个妯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张翠花扶着江福福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几句话。
她的脸黑得像锅底,但没时间跟这三个儿媳妇计较,扶着江福福往外走。
“刘兰!王梅花!李秋菊!”
她的声音又急又怒,“你们在家看着招福和招运!两个小的要是哭了闹了,我回来找你们算账!”
刘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又不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让我看?”
但她还是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往堂屋走。
顾招福和顾招运是江福福生的一对龙凤胎,才两岁,正是闹腾的时候。
两个小家伙此刻正在堂屋的地上玩泥巴,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看到刘兰进来,招福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大伯母!”
刘兰看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啧,跟两个泥猴子似的。也不知道老五媳妇怎么带的,把孩子养成这样。”
王梅花跟着走进来,看着两个小孩,撇了撇嘴:“她哪有空带孩子?她忙着勾引男人呢。”
李秋菊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不咸不淡地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看孩子就看孩子,又不是多大的事。”
三个妯娌看着两个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孩子,各怀心思。
但有一个共识——
江福福这孩子,最好别保住。
板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着。
江福福躺在板车上,身下垫着一床旧棉被,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顾建华在前面拉着板车,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
张翠花在后面扶着板车,一边走一边骂:“快点!再快点!你是蜗牛吗?走这么慢!”
顾建华咬着牙,加快了脚步,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更厉害了,江福福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娘,能不能稳一点……”顾建华回头看了一眼,心疼得不行。
“稳什么稳!再稳孩子都没了!”张翠花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媳妇和孩子哪个重要?当然是孩子重要!你快点!”
顾建华的脚步更快了。
张翠花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福福这孩子要是保不住,那可不行。
福福多好的孩子啊,会捡东西,会来事,逢人就笑,见人就叫,十里八乡没有不说她好的。
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而且福福说了,她肚子里这个,找人看过了,是个男娃。
男娃啊——
张翠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顾家三代单传,到了顾大山这一辈,生了四个儿子,总算是开枝散叶了。
但孙子辈里,老大生了一个耀祖一个芳姐儿,老二生了两个闺女,老三生了一个闺女,老四生了两个儿子,老五已经有了招福和招运这对龙凤胎,肚子里这个要是男娃,那就是老顾家的第五个孙子。
孙子不嫌多。
越多越好。
张翠花想到这里,脚步更快了。
县医院。
妇产科的医生检查完之后,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惋惜。
“孩子保不住了。”
顾建华的脸当场就白了,白得像纸。
“医生,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保不住?我媳妇身体一向很好的,她连感冒都很少得——”
“病人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而且——”
医生的目光在顾建华和张翠花脸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病人近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体内的一些指标不太正常,我们怀疑她可能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导致了这次流产。”
长期营养不良?
顾建华愣住了。
福福营养不良?
她每天都喝鸡汤,吃鸡蛋,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紧着她,她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顾建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媳妇天天喝鸡汤,吃好的喝好的,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媳妇吃得好不代表身体就好”的微妙表情。
“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查。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病人这次流产,跟她近期的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有直接关系。”
剧烈运动?
顾建华的脸僵住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刚才在炕上的画面。
那些画面,此刻像一把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是他。
是他害福福流产的。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张翠花没注意到儿子的脸色变化,她的注意力全在医生说的“营养不良”四个字上。
“医生,我儿媳妇肚子里这个,是男娃还是女娃?”她迫不及待地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个男胎。已经成型了。”
张翠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男胎。
是个男胎。
老顾家的第五个孙子,就这么没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的孙子啊……我的大孙子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怨毒。
顾建华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害的。
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