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德明,微微一笑。
“赵科长抬爱了,我资历浅,能力也有限,还是先在基层锻炼锻炼吧,等以后有了长进,再向您请教。”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好好好,有上进心!年轻人就该这样!”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陆琛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遮挡,目光在赵德明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酒量不错,喝了大半瓶,说话还利索,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舌头也开始打结,再喝一会儿,就该说出些不该说的话了。
果然,又喝了两圈,赵德明开始抱怨起工作来。
“……他妈的,上面天天催,下面天天拖,老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们不知道,这个月又要搞什么‘教育系统清缴行动’,说要彻查全县学校的账目!查查查,查什么查?吃饱了撑的!”
陆琛的耳朵竖了起来,王志远的脸白了。
“清缴行动?”他小心翼翼地问,“赵科长,这个……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赵德明一挥手,“文件已经下来了,再过几天就发到各个公社!到时候上面派检查组下来,一个一个学校查!你们这些当校长的,赶紧回去把账收拾收拾,别到时候出洋相!”
王志远的额头开始冒汗,陆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缴行动,检查组,下个月,这句句都是关键信息啊,要不是王志远打岔,他都想要将这个赵科长的酒杯换成酒壶,再给他灌慢慢一大口,让他好好说一下具体的时间和人员。
不过看了一下旁边的王志远,他打消了念头,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下个月才开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比较紧张啊,不过应该够用了。
王志远显然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他强笑着给赵德明敬酒,但手在微微发抖。
赵德明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王啊,你也别太紧张,这事儿虽然来势汹汹,但也不是没办法,检查组的人,我都认识,到时候提前打个招呼,走个过场,就过去了,关键是——”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志远。
“你自己那边,要收拾净,账目要平,窟窿要填,该补的补,该藏的藏,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志远连连点头:“是是是,赵科长放心,我一定收拾好。”
赵德明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陆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
这位赵科长,一边透露消息,一边暗示“打招呼”,一边又让王志远自己收拾净,这样既卖了人情,又撇清了关系——万一出事,都是王志远自己“没收拾净”,跟他赵德明有什么关系?
有点小聪明,但也不多,而且遇到他那就更可惜了,再高明的局,也怕有人从外面破局。
陆琛端起茶杯,站起身,走到赵德明身边。
“赵科长,”他说,“我敬您一杯。刚才不会喝酒,扫了您的兴,这杯茶补上,您随意。”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
“好好好,林老师懂事!来,!”
两人碰杯,赵德明一饮而尽。
陆琛喝了一口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顺势在赵德明身边站定。
“赵科长,”他压低声音,“刚才您说的那个清缴行动,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赵德明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什么问题?说!”
“检查组下来,主要是查什么?账目?还是别的?”
赵德明打了个酒嗝,凑近他,压低声音说:“账目是重点,但也不止账目,还要查人,查事,查有没有举报信什么的,你们学校要是有人举报,那麻烦就大了。”
陆琛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举报信,会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赵德明冷笑一声,“转到局里,让相关科室核实,核得实的,立案调查;核不实的,存档备查。”
“存档备查,”陆琛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只要有人举报,就会有记录?”
“对,有记录。怎么了?”
陆琛笑了笑,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好奇。赵科长,您继续喝,我回去了。”
他端着茶杯回到座位,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王志远凑过来,小声问:“你跟赵科长说什么了?”
陆琛看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没什么,就是问问检查组的事。多了解了解,也好帮你准备准备。”
王志远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还想说什么,那边赵德明又喊起来了。
“来来来,再喝一杯!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酒席又继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散场。
王志远喝得东倒西歪,被人扶着下了楼。李主任和王事也差不多了,互相搀扶着往外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在最后,经过陆琛身边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陆琛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陆琛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王志远靠在驾驶室里,呼呼大睡。陆琛坐在后车厢里,靠着那几麻袋东西,看着渐渐远去的县城。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朦胧的月光,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赵德明,教育局后勤科长。酒量好,话多,贪杯。**
**李国富,县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话少,警惕性高。**
**王建设,供销社采购员。酒量大,跟赵德明关系密切。**
**戴眼镜年轻人,身份不明。沉默,观察者。可疑。**
**关键信息:下个月,教育系统清缴行动。检查组下来查账、查人、查举报信。**
**对策:加快进度。一个月内,必须收网。**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辉。
卡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弥漫着煤油和麻袋的味道,陆琛靠在麻袋上,闭上眼睛。
清缴行动?来的正好,我帮你们清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