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陆琛来说,这三天足够他把这间破屋的每一个角落都摸清楚,足够他把原主的记忆再翻来覆去地咀嚼三遍,足够他在脑海里把接下来每一步的得失利弊计算得清清楚楚。
对于王志远来说,这三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第一天,他派人来问“林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被陆琛一句“我需要安静”打发了回去。
第二天,他又派人来问“林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做账”,陆琛让来人带话回去:“急什么?我说三天就是三天,一天都不会多,一天也不会少。”
第三天,从早上开始,陆琛就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那个送饭的女人来去匆匆,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看门的老郑在院门外转了好几圈,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又默默走开。
陆琛知道,该来的,总要来的。
傍晚时分,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暗红。院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门被一脚踢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志远,他今天换了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抹了油,梳得锃亮,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三天前那晚被怼得灰头土脸的狼狈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明知它会挣扎,但笃定它跑不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男人,一个黑瘦,一个壮实,都穿着旧军装改的便服,袖口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在院子里扫来扫去,透着职业性的警惕。
打手。
陆琛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王志远,果然不是什么善茬,校长当得再大,终究是个读书人,真要动起手来,不一定能制住一个“药效刚过”的年轻男人,所以他带了两个人来,防的就是万一。
可惜,陆琛从不靠蛮力解决问题。
王志远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林老师?”
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得意。
“请进。”陆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志远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更暗,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陆琛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那是原主的衣服,送饭的女人昨天帮他找来的,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嫁衣。
换下嫁衣的陆琛,看起来更像这个时代的人了。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得不像话。
王志远进门的一瞬间,又愣了一下。
三天没见,这张脸似乎更好看了,不是容貌有什么变化,是那种气质——三天前是病恹恹的、任人宰割的柔弱;今天虽然还是坐着,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王志远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换上一副笑脸:“林老师,三天到了,我来看看你,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陆琛看着他,也笑了:“托王校长的福,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远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那咱们的事……”
“不急。”陆琛抬手,指了指门口,“王校长,那两位兄弟,能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等?咱们谈的事,不太方便外人听。”
王志远回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你们在外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王志远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林老师,三天到了,账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琛没有回答,而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一碗水,推到王志远面前:“王校长,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说。”
王志远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下了。
陆琛也坐下,两人隔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相对而坐。
“王校长,”陆琛开口,声音平静,“三天前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把账做平。这三天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可以做,但有三个条件。”
王志远眉头一挑:“条件?”
“对。”陆琛伸出三手指,“第一,从今天开始,我需要自由出入。这间屋子关不住我,我也不想被当成囚犯。我可以继续在学校教书,正常上下班,但你不能派人跟着我。”
王志远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想跑?”
“我往哪儿跑?”陆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爹妈把我卖给你,这事儿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我就算跑到天边,也是个逃婚的男妻,能有什么好子?王校长,我是想好好活着,不是想找死。”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陆琛坦然地任他打量,眼神平静如水。
“行,”王志远终于点头,“这个条件我答应了。第二个呢?”
“第二,”陆琛说,“我要去一趟县里。”
王志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去县里什么?”
“买书。”陆琛的回答滴水不漏,“我是教语文的,学校那几本破书我都背熟了,需要买些新书备备课。另外,我也想顺便看看县里的供销社有什么好东西——王校长,你不会让我一直穿这身破衣裳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林清音,看来是真想通了。知道反抗没用,开始想着怎么让自己过得好点了。这很正常——女人也好,男妻也罢,嫁了人之后,不都这样吗?一开始闹腾几天,等想明白了,就知道该巴结着男人过子了。
“行,”他心情大好,“去就去,买书的钱我出。”
“第三,”陆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我要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