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5

第二天一早,陆琛就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

这个镇子叫红旗镇,是县城下面最大的一个镇,有供销社、有裁缝铺、有铁匠铺、有信用社,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国营饭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三百米,两边是矮趴趴的土坯房和青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大字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为人民服务”。

正是清晨,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一个推着板车的汉子在叫卖青菜,供销社的门板刚卸下来,露出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缸、暖水瓶、的确良布料。

陆琛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把镇上的布局记在心里。裁缝铺在街中段,门口晾着几件成衣;信用社在街东头,门窗紧闭;国营饭店门口蹲着几只野狗,正舔着昨夜的残羹。

然后他拐了个弯,往学校走去。

红旗中学在镇子东边,离主街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还是那三排青砖瓦房,黄土坪场,两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陆琛走到校门口,看门的老郑正蹲在门房里抽烟。看到他,老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抽他的烟。

陆琛冲他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正是课间时间,场上有些学生在活动——几个男生在投篮,几个女生在跳皮筋,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蹲在墙晒太阳。看到陆琛进来,他们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琛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教师办公室在第二排青砖房的中段,是一间大屋子,摆了十来张办公桌。此刻屋里坐着几个教师,正在备课或批改作业。

陆琛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明显的躲避。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中年女教师手里的红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角落里一个年轻男教师正在喝茶,茶杯举到嘴边,却忘了喝,就那么举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

陆琛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老师好,”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是林清音,教语文的。以后还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教师站起来,咳了一声:“林老师,你……你回来啦?”

陆琛认得他——教导主任,姓周,是个老好人,谁都不想得罪。

“周主任好,”他冲那人点点头,“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来学校看看。”

“哦,好,好。”周主任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屋里又陷入沉默。

陆琛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女教师身上。

那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本作业本上机械地画着勾,但眼神涣散,本没在看。

张秀英。

原主的记忆里有她。她是学校的数学老师,教初一。她的丈夫曾是这所学校的数学教师,三年前因为举报王志远贪污,被诬陷入狱,去年病死在了牢里。

陆琛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去,而是找了个空位坐下。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开始各各的,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他身上瞟。有人在偷偷打量他,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陆琛旁若无人地翻着桌上的课本,仿佛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响了,教师们陆续去上课。张秀英站起来,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外走。经过陆琛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但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一样东西轻轻落在陆琛面前的桌上。

是一张纸条,对折着,边缘有些毛糙。

陆琛抬起头,她已经走出门了。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我作证。**

陆琛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上午的课,陆琛没有上。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原主留下的教案和课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陆续有教师下课回来,看到他还在,表情各异,但没人主动跟他说话。

中午,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在最后一排,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十来张破旧的木桌。学生们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饭菜很简单——窝头、稀粥、一勺炖菜。陆琛排在后头,轮到他时,打饭的大妈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多给他舀了一勺菜。

陆琛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

是张秀英。

她端着碗,低着头,默默地吃着。旁边的人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但没人说什么。

陆琛也不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吃到一半,张秀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林老师,你……你真的嫁给他了?”

陆琛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你觉得呢?”

张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红肿得更厉害了,像是又哭过。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不该……”

她没说下去,又低下头。

陆琛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写的?”

张秀英看了一眼,点点头。

“作什么证?”

张秀英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陆琛,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我……”

“别急,”陆琛端起碗喝了一口稀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慢慢说。这里人多,不方便。下午放学后,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聊。”

张秀英愣愣地看着他,最后点点头。

下午,陆琛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他去了教室,隔着窗户看学生们上课。他去了场,看学生们上体育课。他还去了学校后头的杂物间,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旧桌椅、破黑板、还有几只落满灰尘的煤炉子。

转了一圈之后,他心里有了数。

这个学校,穷是真的穷。但有些地方,穷得不正常。

比如教室的窗户,明明是朝北的,冬天冷得要命,却破了几个大洞,只用报纸糊着。而校长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完好,还挂着窗帘。

比如学生食堂的伙食,清汤寡水,学生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而教职工食堂——虽然他没进去过,但据原主的记忆,校长和几个领导偶尔会在里面开小灶,有肉有酒。

比如教师的工资,公办教师勉强能活,民办教师却经常被拖欠。而校长每个月往县里跑的次数,比所有教师加起来都多。

这些,都是证据。

下午放学后,陆琛按照张秀英说的,去了学校后头的杂物间。

那间屋子很偏僻,离主校区有一段距离,周围是杂草丛生的荒地。门虚掩着,陆琛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