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琛坐在床边,听着王志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远处隐约传来隔壁老太诧异的声音——“王校长,您怎么出来了?这洞房花烛夜的……”——然后是男人暴躁的呵斥:“少废话!滚!”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陆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在手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深印。
药效还在,身体依然绵软,但至少,第一关过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慢,扶着床沿,像一只刚刚学会行走的幼鹿——走向墙角那张破旧的洗脸架。
架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沿的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铁皮,盆里有半盆水,水面落着一层薄灰。
陆琛俯下身,借着桌上那对红烛微弱的光,看向水中的倒影。
然后他愣住了,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不,应该说,是一张他只在艺术品里见过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清淡悠远,却又恰到好处。眼若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不似寻常男子的硬朗,却也不带女子的娇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精致。唇色浅淡,唇形优美,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天生的忧悒。
皮肤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细腻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整张脸,美得雌雄莫辨,却又清雅绝尘,不带一丝媚态。
陆琛看着水中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在华尔街见过无数美人——模特、明星、名媛、富家千金,各有各的风情,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此刻这种感觉。
这张脸,不是人间烟火里能长出来的。
难怪王志远惦记了半年。
难怪媒婆说“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难怪——那对亲生父母,会把他当成奇货可居的货物,卖出一个好价钱。
陆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确实,”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药效残余的虚弱,“有让禽兽疯狂的资本。”
他直起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药效让他头晕目眩,但他不能睡。他必须尽快了解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才能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掌握主动权。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不知道这个原主现在去哪里了?会不会跑到他的世界,在他的身体里面醒来,希望他能够像他一样镇静,不要乱搞事情才行。
记忆像一叠散乱的胶片,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第一条胶片:童年。**
土坯房,泥土地面,灶台里烧着柴火,烟熏得墙壁发黑。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已经能看出后的轮廓,但脸上沾着灶灰,像一只小花猫。
“妈,我饿了。”他怯生生地说。
灶台边的女人头也不回,往锅里下了两把面条,捞起来,盛进两个碗里。碗里卧着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卧在雪白的面条上,香气扑鼻。
女人端着碗往外走。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以为那是给他的。
但女人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里屋传来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妈!面好了没?我饿死了!”
“来了来了!”女人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清富乖,妈给你端来了,趁热吃。”
男孩蹲在灶台边,看着里屋的门帘晃动,听着弟弟“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还有母亲慈爱的唠叨:“慢点吃,别烫着,锅里还有呢。”
他的肚子咕咕叫。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锅已经空了,连汤都没剩一口。
**第二条胶片:少年。**
村小教室,破旧的课桌椅,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
十二三岁的林清音坐在第一排,手捧一本书,看得入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但衣服净整洁,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那是他自己缝的。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古诗,他听得眼睛发亮。
放学后,他背着书包往家跑,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他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将来一定能考上县城的中学。
他跑进院子,看到母亲正在晾衣服。
“妈!”他气喘吁吁地说,“老师说我学习好,能考上县中!”
母亲头也没回,继续往竹竿上搭衣服:“考什么县中?家里哪有钱供你念书?过两年初中毕业了,就去公社挣工分,帮你爸养家。你弟弟还要念书呢。”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可是……老师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母亲终于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你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才是林家的,他念好了,将来出息了,你也能跟着沾光。懂不懂?”
他低下头,不说话。
母亲又回过头去,继续晾衣服:“去,把鸡喂了。喂完鸡去割猪草,猪都饿了一天了。”
他“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向鸡笼。
书包里那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唐诗三百首》,他还没来得及还。
**第三条胶片:县城中学。**
十七岁,林清音还是考上了县城的师范学校。不是家里供的,是他自己偷偷考的,考上了全免学费的师范生。母亲知道后骂了三天,说他不顾家,说他不孝顺,说他念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但他还是去了。
县城比村里大,学校比村里好,老师比村里的有学问。他像一块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吸收的知识。语文、历史、地理,甚至偷偷看一些借来的文学名著。
他住在学校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是最穷的那个,也是最用功的那个。同学们晚上聊天打牌,他在走廊里借着灯光看书;同学们周末回家,他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很少回家。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回去,母亲都要念叨:“念那么多书什么?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挣钱养家。”父亲不吭声,只是闷头抽烟。弟弟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子,吃得好穿得好,白白胖胖,见了他爱答不理。
他知道自己在那个家里是多余的。
但他还是每个月把省下来的生活费寄回去,一块两块,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母亲收到钱,脸色会好一点,但转头就花在弟弟身上。
**第四条胶片:工作。**
二十岁,师范毕业,他被分配到县城初中当语文老师。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他去供销社买了一斤白糖、两尺布,兴冲冲地回家。
他想,现在他能挣钱了,父母应该会对他好一点了吧?
母亲接过白糖和布料,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还行,知道孝顺。”
他心里暖暖的,觉得那些年的委屈都值了。
但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改成的偏屋里,听到正屋传来母亲和父亲的对话——
“清音现在能挣钱了,一个月二十八块呢。”母亲说。
父亲“嗯”了一声。
“我想着,让他再两年,攒点钱,把家里房子翻盖一下。清富也大了,得说媳妇了,没个好房子谁家姑娘愿意嫁?”
父亲还是“嗯”。
“还有,他一个月能寄回来多少?二十块总得有吧?咱们留十五块,给清富攒着,剩下的五块给他零花,也够他用的了。”
父亲终于开口:“他能乐意?”
母亲嗤笑一声:“他敢不乐意?他是咱们生的,咱们养的,挣的钱不该给家里?再说了,他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留着钱什么?以后嫁人了,那些钱还不都是别人家的?”
陆琛在记忆里看到,林清音蜷缩在柴房的破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第五条胶片:校长的扰。**
二十二岁,林清音已经在学校教了两年书。他长得太好,性格又软,从不与人争执,见到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轻声细语。
这样的性格,在有些人眼里是温柔,在有些人眼里,是好欺负。
王志远是校长,五十多岁,有妻有子。他从林清音来学校的第一天就盯上了他。
开始只是多看几眼,后来是借故接近,再后来是把他叫到办公室“谈工作”,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
林清音害怕,但不敢声张。他是男妻,这个时代男人和男人结婚并不稀奇,但那是明媒正娶的两口子。他算什么?他是被校长扰的年轻教师,说出去,别人只会说他不检点,说他勾引校长。
他只能躲。
尽量不单独待在学校,尽量不跟王志远碰面,尽量在人多的地方活动。
但王志远是校长,想找他的茬太容易了。今天批评他讲课不行,明天说他教案不合格,后天说他跟学生走得太近。总之,三天两头把他叫到办公室,名义上是“谈话”,实际上就是找机会动手。
有一次,王志远把他堵在办公室角落,手都伸到他腰上了,他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叫,不敢跑,只敢小声说:“校长,别这样……”
王志远看着他那个样子,反而更兴奋了。
“林老师,”他凑在他耳边说,热气喷在他脖子上,“你长得这么好看,跟着我,我亏待不了你。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有什么意思?跟了我,以后我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林清音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他逃出办公室后,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