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林老师?林老师在不在?”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报纸糊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敲门声还在继续,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林老师?”
陆琛坐起身,药效已经消退了大半,身体虽然还有些绵软,但至少能正常行动了。他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嫁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个窝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看到陆琛开门,她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陆琛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林、林老师,我是学校食堂的,王校长让我给您送早饭。”她把篮子递过来,声音有些发紧,“您、您慢用。”
陆琛接过篮子,淡淡道:“谢谢。”
女人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陆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原主这张脸,伤力确实不小。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开始吃早饭。窝头粗粝,难以下咽;稀粥清可见底,几粒米都能数得过来;咸菜齁咸,咬一口能齁得人直皱眉。
这伙食水平,比他想象中还要差。
但陆琛没有抱怨。他经历过更艰难的时期——刚入行那年,为了做成一笔交易,他在芝加哥的廉价旅馆里住了三个月,天天吃泡面。这点苦,不算什么。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回篮子里,推到门口。然后他开始在屋里走动,仔细观察这间“新房”。
昨天夜里光线太暗,他没能看清全貌。现在借着光,他终于把这间屋子看了个清楚——
墙是土坯墙,外面抹了一层白灰,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土。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有几处还长了青苔。屋顶是木梁结构,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堆着杂物——几捆柴、一个破风箱、一只缺了腿的凳子。
唯一的家具,就是那张木板床、那个破衣柜、那张洗脸架,还有墙角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这就是校长家的“洞房”。
陆琛冷笑一声。
王志远好歹是一校之长,在这个时代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条件却如此简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钱,本没花在家里。
那花在哪儿了?
答案不言而喻。
陆琛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不大,有几间土坯房,应该是正屋、厨房和杂物间。院墙是篱笆扎的,一人来高,破了好几处窟窿。院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矮趴趴的民房,远处能看到学校的轮廓——几排青砖瓦房,在这个低矮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气派。
学校比校长家气派。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陆琛在屋里待到中午,又有人来送午饭——还是那个中年女人,还是低着头,还是放下篮子就走。这次篮子里多了一碗炖菜,菜里有两片薄薄的肉片。
陆琛吃完午饭,开始整理原主的记忆。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学校和这个县城的细节——
学校的情况:县城初中,全校两百多个学生,十九个教师,一个校长,一个教导主任。学校有三排青砖瓦房,前排是教室,中排是办公室和教师宿舍,后排是食堂和杂物间。场是一片黄土坪,两个篮球架,一副双杠。
教师的情况:十九个教师里,有八个是公办教师,十一个是民办教师。公办教师拿县里发的工资,一个月二十八到三十五块不等;民办教师拿工分补贴加少量现金,一个月十几块,还经常被拖欠。
学生的情况:大部分是附近农村的孩子,也有少数镇上部子弟。住得远的学生住校,交伙食费,在学校食堂吃饭。
王志远的情况:当校长八年,从普通教师一路爬到校长位置。据说上面有人,跟县教育局的赵科长关系密切。三年前离的婚,原配带着孩子搬去了邻县。离婚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外面有人,有人说是他老婆受不了他的脾气。
但陆琛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真相是什么。
“学校后厨那个寡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三十出头,长得有几分姿色,丈夫三年前在工地上意外死了,留下她一个人。王志远盯上她,是两年前的事。后来她被安排到学校食堂工作,拿的工资比正常高出一截。
还有镇上裁缝铺的老姑娘——二十八了还没嫁出去,在镇上开一间裁缝铺,手艺不错。王志远常去她那儿做衣服,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些信息,陆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他等来了一个人。
“林老师。”
门外响起一个男声,粗声粗气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陆琛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黑脸膛,络腮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腰间别着一串钥匙。他上下打量了陆琛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很快又恢复成不耐烦的表情。
“我叫老郑,学校看门的。王校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这几天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别乱跑。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给你送。”
陆琛点点头:“好。”
老郑转身要走,陆琛叫住他:“等等。”
老郑回头:“什么事?”
陆琛看着他,问:“郑师傅,学校里晚上有人值班吗?”
老郑愣了一下:“有啊,我值班。怎么了?”
“没什么。”陆琛微微一笑,“随便问问。”
老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陆琛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上有人值班。这意味着他必须小心行事。
夜幕降临,那女人又送来了晚饭。这次是窝头、稀粥、咸菜,和早饭一模一样。
陆琛吃完,把碗筷放回门口,然后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他需要休息,因为今晚,他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