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见谁？”
“学校的几个老师，”陆琛说，“还有镇上的一些人。”
“什么？”
“王校长，”陆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想想，我以后要在这个学校教书，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我要是不跟他们搞好关系，人家背后嚼舌，说我这个‘校长夫人’怎么怎么样，你脸上就有光了？”
王志远沉默了。
这话说得在理。
林清音嫁给他，这事儿确实传遍了十里八乡。以后他要在学校走动，难免要跟那些教师打交道。如果那些教师因为他“校长夫人”的身份而疏远他、孤立他，闹出什么事来，确实不好看。
“你想见谁？”他问。
“张秀英，李德明，还有镇上裁缝铺的孙大姐。”陆琛随口说了三个名字——前两个是被王志远欺负过的教师，后一个是王志远那个相好的裁缝。
王志远听到“孙大姐”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陆琛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张老师和李老师跟我关系不错，我想找他们聊聊，让他们别因为我现在这个身份跟我生分。孙大姐那边——王校长，你不会介意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志远。
王志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行行行，你想见就见，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林老师，你提了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但你也得让我看到点东西吧？账本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陆琛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叠纸，用针线粗略地缝在一起，封面空白的，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字迹是陆琛这三天用原主留在屋里的半截铅笔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王志远伸手拿过去，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他账本的内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的细节，这上面全有。
“这……”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骇，“你这是……”
“手抄版，”陆琛平静地说，“原版我藏在别的地方了。王校长，我可以帮你把账做平，让上面查不出任何问题。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配合。我给你看这个，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诚意。”
王志远盯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人，确实有本事。那本账他藏得很隐蔽，一般人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也未必能看懂那些数字背后的门道。但这个人不仅找到了，还抄了一份，抄得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这样的人，如果真能为他所用——
“好，”他把那叠纸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你的条件我全答应了。但林老师，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王志远在这县城混了二十多年，不是吃素的。”
陆琛点点头，表情诚恳：“王校长放心，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是笨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志远满意地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王校长，”陆琛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王志远回头：“什么事？”
陆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那两个打手，那个黑瘦的，叫什么来着？”
王志远愣了一下：“你说老六？”
“对，老六。”陆琛点点头，“他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县里。”
王志远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琛漫不经心地说，“就是昨天半夜我睡不着，在院子里透气，正好看到他往县城方向走。我当时没在意，今天你带他来，我多看了两眼——他身上有股味儿，县城招待所那种煤油和卤菜混在一起的味儿。王校长，你说他大半夜去县城什么？”
王志远的脸彻底黑了。
老六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跟了他五年，替他办过不少“不好明说”的事。如果这个人被县里那边的人收买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盯着陆琛，眼神锐利。
陆琛摊摊手：“我说了，闻到的，王校长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
王志远沉默了片刻，推门出去。
门外，那两个打手还站着。老六——那个黑瘦的——看到王志远出来，迎上来问：“王校长，谈得怎么样？”
王志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阴沉：“没事，回去吧。”
他大步往外走，老六和另一个打手连忙跟上。
走到院门口，王志远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那间破屋照得昏黄。那个人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王志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警惕，也不是不安，而是某种隐约的、让他不太舒服的直觉。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摇摇头，大步离去。
屋里，陆琛站在窗前，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边，拿起那叠手抄的账本，对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燃烧的星火。
“老六，”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不住了，借你用一用。”
他当然没有闻到什么煤油和卤菜的味道。他也没看到老六半夜去县城。
但他从老六进门时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个人对王志远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忠心。那种眼神——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丝隐蔽的轻蔑——陆琛太熟悉了。在华尔街，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那是下属对上司的不满，是棋子对棋手的怨怼。
这种人，最容易成为突破口。
他不需要确认老六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他只需要在王志远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以王志远的性格，这颗种子一定会生发芽，长成猜忌的藤蔓，缠绕住他对自己人的信任。
这是金融圈里最基本的离间计。
陆琛把那叠纸折好，重新藏进怀里。
三天时间，他争取到了自由，争取到了去县城的机会，争取到了接触更多人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在王志远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些人了。
他躺回床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