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走后,抄书室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夏天抄完了第七卷《论语》。他的字依旧工整,手依旧稳,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唐浩南的信摆在案角,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从字缝里读出新的信息。
第一,穿越者的数量至少有七八个。分散在不同州郡,抵达时间各不相同。这意味着这个世界里的“变量”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大事件,很可能已经被其他穿越者预过了。
第二,胡思源能推测别人有没有系统。而且是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这个人对系统的了解远超自己,如果他在唐浩南面前收敛了几分,那唐浩南看到的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第三,携带“更强系统”的那个人还没浮出水面。但能让胡思源特意提醒唐浩南、让唐浩南又特意提醒自己——这个人一定很危险。
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夏天停笔,侧耳听了片刻。不是后山方向传来的,是楼下。准确地说,是藏书楼正门外那片石板地——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吴老头还在扫地。
夏天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书院里的油灯陆续亮起,槐树底下黑黢黢的。吴老头佝偻的身影就在楼下,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石板,把落叶和槐花归拢成一小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扫地,而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夏天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老头没有回头。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地面,白翳的另一只眼对着虚空,像是同时在看好几个方向。
“书抄完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抄了七卷,还剩三卷。”
“还有半个时辰。”吴老头把扫帚靠在墙上,终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夏天。他比夏天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一只眼睛的目光却让夏天觉得自己在被俯视。“司马先生让我盯着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吴老头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语调,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先生让我盯着你,不是怕你偷懒。是怕你出事。”
夏天微微一怔。
“你以为后山那些人是今天才来的?”吴老头重新拿起扫帚,开始扫另一片空地,“他们来了快半个月了。最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变成四个,最近几天变成了六个。他们不打柴,不打猎,不带货。每天换不同的人来,站在青冈木林子里,盯着书院看。书院里没什么值得盯的——讲堂、藏书楼、后院。你来了以后,他们就只看藏书楼。”
夏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半个月前就到了?”他压低声音,“那时候我还没来颍川。”
“所以不是冲你来的。”吴老头扫地的动作没有停,“是冲这个书院。或者说,是冲书院里出过的某类人。”
某类人。
夏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胡思源。胡思源在颍川待了好几个月,也是突然冒出来的,也是来历不明,也在讲堂上说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如果那些人在盯书院里“出过的某类人”,那么胡思源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初的盯梢对象。但是现在胡思源已经走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新冒出来的人身上。
转移到了夏天身上。
“你见过胡思源?”夏天问。
吴老头弯腰捡起一片被扫帚漏掉的槐花,扔进落叶堆里:“见过。跟他下过棋。”
“下棋?”
“嗯。”吴老头转过身,拿扫帚柄指了指藏书楼二楼,“那时候胡思源刚来,没住的地方,在藏书楼睡了半个月。我看他晚上不睡,坐在窗边看星星,就问他会不会下棋。他说会一点。我们就开始下了。下了半个月,他只赢过我两盘。”
一个扫地的老头,跟一个穿越者下棋,还赢多输少。
夏天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有一个判断完全正确——在颍川书院,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胡思源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吴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精光,随即又被浑浊淹没了。
“他说,如果以后有一个姓夏的年轻人来书院,让我帮忙照看照看。”
夏天沉默了。
胡思源知道他。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或者说在他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胡思源就已经预判了他的到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胡思源的系统,或者胡思源所掌握的信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我附近转悠。”夏天说。
“扫地而已。”吴老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重新开始活,“后山那帮人我不认识,但书院这条街上的每块石头我都认识。他们不敢白天进来,只敢在林子里蹲着。你们进进出出的时候,我在门口扫地,他们看不见你,但看得见我。”
“然后你就帮我挡了他们的视线?”
“挡什么视线,我就是个扫地的。”吴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落叶堆里溅起几片枯叶,“还有半个时辰,书没抄完就别在这儿站着。”
夏天点点头,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吴老,那些人的来历,你有没有猜过?”
吴老头没有回头,但扫帚停了一瞬:“他们带的刀是北地样式,刀柄裹的是牛皮绳。这种绳结的打法,我在兖州见过。”
兖州。
曹的人?不,不对。曹的探子来颍川走的是明面渠道,住在驿馆里,以采购蜀锦的名义公开活动。后山那帮人明显是暗线,而且来了半个月——半个月前曹擦还在忙屯田的事,他的情报网应该没铺到颍川这种地方。
那么就是另一股势力。来自北方,但不是曹。
夏天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袁绍。
四世三公,坐拥冀州,门生故吏遍天下。曹当时只是袁绍名义上的附庸,两人还没撕破脸,但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袁绍完全有动机在颍川布下眼线,监视各路人才流向曹。
但还有一个更让夏天在意的问题。
如果袁绍的眼线已经在颍川蹲了半个月——那意味着,袁绍很可能已经知道“穿越者”的存在。
晚上,亥时初。
夏天把最后一卷抄好的竹简摞整齐,下了楼,朝司马徽的住处走去。书院的规矩是罚抄必须在当天交到先生手上,过期加罚一倍。吴老头已经不在门口了,槐树下的落叶堆被晚风吹散了一些,铺成不规则的形状。
司马徽的住处在书院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小院,两间瓦房,院子里也种着两株槐树。夏天叩门的时候,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进来。”司马徽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夏天推开门。屋子里陈设极简,地上铺着草席,一张矮案上摞满了竹简,油灯的微光把竹简投射出的影子拉得很长。司马徽盘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看,旁边搁着一碗凉茶。
“先生。”夏天将抄好的竹简放在案头,“十卷《论语》,抄完了。”
司马徽放下手中的竹简,拿起夏天抄的那一卷,凑近油灯看了几行。然后又拿起另一卷,又看了几行。他看了很久,久到夏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错了什么字。
“你这个字,”司马徽终于开口了,“不是这两天才练的。”
夏天不动声色:“以前练过。”
“以前?”司马徽放下竹简,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你前天在讲堂上说了三势论,昨天在藏书楼跟郭奉孝密谈了一个时辰,今天中午见了从蜀地来的商人。你才来书院几天,就把所有最不该引起注意的事都做了一遍。”
夏天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只罚你抄书吗?”司马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因为我偷饭?”
“偷饭是小事。”司马徽放下茶碗,直视夏天,“罚你抄书,是让你待在藏书楼别乱跑。你刚冒头,书院外已经有人在盯你。你不出去,他们就只能在外头蹲着,不敢进来。书院有书院的规矩,颍川书院受陈寔、钟皓几家的庇护,没人敢在这里动手。但你只要踏出书院一步,规矩就管不到你了。”
夏天心头一凛。司马徽罚他抄书,不是惩戒——是保护。
“先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盯我的人是谁吗?”
司马徽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在穿越这片土地之前,就已知道这里的一切?”他忽然问,语气平缓,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沉降。
夏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但司马徽似乎并不指望他回答。老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三十年前,我随陈仲弓游学洛阳。那时候朝廷还在,太学还在,党锢还没起。我在太学里见过一个年轻人,年纪跟你差不多,说话的口吻跟你也很像。”司马徽顿了顿,“他告诉我,二十年后天下会大乱,朝廷会名存实亡,各路诸侯会割据一方。他每一条都说准了,精确得像是在背书。那时候我不信。二十年之后,全应了。”
夏天握紧了手心。
三十年前就有人穿越到了东汉末年?比唐浩南早两年,比胡思源早好几个月,比他自己早了整整三十年?
“那个人后来呢?”他问。
“走了。”司马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看不分明,“他跟朝中一些人走得很近,差点被卷入党锢之祸。脱身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过是蜡烛,烧完一算一。’然后就离开了洛阳,不知去向。”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告诉我真名。但太学里的人叫他‘烛先生’,因为他总是在晚上点着蜡烛看书,看到天亮。”
夏天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烛先生。一个比他早了整整一代人的穿越者,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把未来剧透给了司马徽。
“先生跟我说这些,”夏天缓缓开口,“是想告诉我什么?”
司马徽重新坐回案后,端起凉茶,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我想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颍川书院这几十年来出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来的时候寂寂无名,走的时候多少都掀起了些风浪。我不问你们从何处来,也不问你们往何处去。但既然你落在了我的书院里,就得守我的规矩。在书院里,我护着你。出了书院,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你明天开始搬到藏书楼住。后院那间破屋子离后山太近,半夜三更被人翻墙摸进去,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找不到。”
夏天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这个时代有很多事他适应不了,但司马徽的这句话他听懂了。这就是庇护。水镜先生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提供了庇护,没有条件,没有要求回报,只因为他是书院的学生。也许还因为他见过太多像自己这样的人。见过那个三十年前在太学里点着蜡烛看书的年轻人。
“先生,”他直起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老头在书院扫了多少年地?”
司马徽的笑容微微一凝。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他啊,”司马徽放下茶碗,低头吹了吹灯芯,“已经二十三年了。但他没来时,书院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夏天没有再追问,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小院的时候,夜风正凉。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夏天沿着回廊往藏书楼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余光扫到树下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把落叶扫成最后一堆。
他没有打招呼,从回廊的另一头转了过去。
夜里,藏书楼四周静得像沉在水底。
夏天躺在管事的隔间里,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今夜吴老头也在楼下的门房里歇着,这里是整个书院离后山最远、墙壁最厚、门栓最重的地方。
正想着,意识里的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每运势抽签已就绪,是否抽取今签文?】
他犹豫了一下。
上次抽到下下签被驴追的阴影还在,他怀疑那绝非偶然。系统不会让他轻松地拿到上上签,一定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纵着签筒的底层——但眼下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局势比昨天更紧,后山的人还在蹲着,他的人身安全一天比一天更难以依赖别人的庇护。
抽。
竹筒剧烈摇晃。几息之后,一竹签弹了出来。
【上吉签·明烛照夜】
【效果:未来十二个时辰内,宿主的洞察力与判断力将提升至极限。对谎言、伪装及隐藏信息,具有高度敏锐的感知力。】
【提示:本次签文不产生负面效果。祝您度过一个清醒的夜晚。】
夏天盯着签文看了好几秒。
上吉签。这是他穿越以来抽到的最好的一支。没有负面效果,持续时间长,效果是提升洞察力——在眼下这个暗流涌动的颍川,这个效果简直像是量身定制的。
“系统,”他在心里低声说,“你是不是也在选边站?”
系统没有回应。只有上吉签的金色光晕在视野边缘微微跳动。夏天躺平,闭上眼睛,将呼吸调匀。那只无形的手既然把洞察力推到了极限,那他就该留着它,留给明天每一个可能对他撒谎的人。
同一时刻,通往蜀地的官道上。
夜已经深了,群山被月光染成一片青灰色。一座简陋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灯火已熄灭大半,只有后院马厩里还亮着一盏小油灯。
这里是颍川通往蜀地官道上的一个中途歇脚点,距离颍川城大约三天的路程。
一群行商打扮的人正围坐在马厩后面的草棚里。他们没有睡,低声交谈,偶尔有人起身去查看拴在外面的马匹。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有些人的袖口和膝盖处还有没来得及洗掉的血迹。
大约七八个人,都是风尘仆仆赶路的样子。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的男子,三十来岁,面皮白净得不像行商,倒像个坐衙门的人。他正倚着柱子坐着,右腿直直地伸着,小腿上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绷带表面洇出了暗红色的血迹。地上还丢着几沾血的箭矢,两个护卫正在把箭杆折断扔进火堆。
“王先生,”旁边一个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在颍川城外丢了三个人,后山又踩了捕兽夹。曹家的兵搜了山,箭矢落在他们手里了。还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王粲抬起头。毛玠派他来颍川的时候交代得很清楚:能画就画,能查就查,尽量不要暴露。但后山那帮人明显不属于同一路数,他们踩了捕兽夹,又被曹军搜山捡走了箭矢,自己的行迹迟早会关联到驿馆这一拨人。
他忍着腿上箭伤的疼痛,从怀中摸出半张撕破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书生的侧脸轮廓,鼻子和嘴巴已经勾出来了,只有眼睛还空着。旁边草草写了一行字:“颍川书院,姓夏,年约弱冠,清议时语惊四座。”
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他的手指在王粲亲手画的问号上敲了敲:“不用等了。把这半张像收好,带上我们在颍川画的清议目录,明天一早就走。”
“是。”护卫应声,将箭矢残骸全部扔进火里,转身去收拾行装。
山下这座不起眼的驿站里,油灯在夜风中晃了几晃。几个刚刚换完马匹的黑影正靠在马厩后面歇脚,他们的商队货车上捆着整匹的蜀锦,看起来只是寻常商贾。为首的那个方脸汉子安静地嚼着草茎,耳朵却一直听着草棚那边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护卫偏了偏头。
“看到了吗?”樊猛压低声音,朝马棚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人是从颍川城外撤回来的。”
“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急。先睡觉。天亮之后,派两个弟兄远远地盯着,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马厩里一匹黑马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在夜风里抖了抖鬃毛。